陆辞一夜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胡明远说的那些话。“去年开了会”“祠堂收回村集体”“合法有效”。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这些字就像虫子一样从脑子里钻出来,把他咬醒。天快亮的时候他索性不睡了,洗了把脸,出门往他爸那边走。
山里的雾气很重,竹子被压弯了腰,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他走得很快,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哗哗响。走到他爸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他妈在场院上喂鸡,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这么早?
我爸呢?
还在睡。你吃了没?
陆辞没回答,直接进了屋。他爸穿着秋衣秋裤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他看见陆辞,知道是来拿文件的,转身回了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你自己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陆辞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上没有字,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文件,抬头印着“绩溪县人民政府”的红字,下面是几行打字,盖着公章。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内容写得很清楚:陆家祠堂系陆氏家族祖产,产权归属陆文德及其合法继承人所有,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侵占、拆除或改建。文件最后一行写着:此文件为最终裁决,此前所有与此相悖的决议一律作废。
陆辞把这份文件看了三遍。一九九五年,爷爷去县里闹了三天,拿回了这份文件。胡明远说的那个去年的会议记录,在这份文件面前就是一张废纸。县里的裁决比村委会的决议管用。他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塞进自己的背包。
他爸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从桌上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陆辞说你早就知道有这个文件?他爸说知道,但放哪了忘了,找了半天才找着。陆辞问你昨天怎么不说有?他爸说忘了。陆辞看着他爸,觉得他爸不是在说假话,是真的忘了。六十不到的人,记性已经不行了。
陆辞说我去找胡明远。他爸叫住他,你去找他可以,别吵架。吵赢了也没用,他该使坏还是会使坏。
陆辞点了点头,出了门。他沿着山路往下走,雾气慢慢散了,太阳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走到村口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去胡明远家,先在樟树下站了一会儿,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漏什么,然后才往胡明远家走。
胡明远家的门开着,他坐在堂屋里吃早饭,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看见陆辞进来,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这么早?
陆辞从背包里掏出那份文件,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胡明远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陆辞注意到他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了。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还。
你从哪弄来的?
我爸那里。我爷爷留下的。
胡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县里的文件,九五年出的。他顿了顿,你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去年的那个会,没用。
胡明远把文件推回来,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只动了一下嘴角。小陆,你以为拿一份九几年的文件来,就能把一切都挡住?时代不一样了,政策也不一样了。九五年能行的事,现在不一定能行。
陆辞把文件收好,塞回背包里。政策再怎么变,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们那个会,没通知我家任何人,程序上就有问题。就算打到法院去,你们也赢不了。
胡明远看着他不说话。陆辞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胡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小陆,你这样搞,对你没好处。
陆辞没回头,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林砚秋打来的。
文件拿到了?
拿到了。
怎么样?
九五年县里出的,说祠堂是我家的。
那就好。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导师说施工队下个月进场,在这之前要把地宫那一层封起来,不能让工人发现。
陆辞说我知道。他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看着对面的老房子。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伤疤。他看了几秒,转身往祠堂走。
到了祠堂,周德生正在院子里和水泥。他买了两袋水泥,堆在东墙根那个洞旁边,正在用铁锹搅拌。看见陆辞进来,他抬头看了他一眼。
拿到文件了?
拿到了。
周德生点了点头,继续搅水泥。陆辞蹲下来帮他,两个人把水泥搅好,一锹一锹地糊在那个洞口的木板上。水泥灰扑扑的,糊上去之后和墙体的颜色不太一样,但干了之后应该会接近一些。糊完之后,周德生用抹子把表面抹平,站起来喘了口气。
行了。他说,把铁锹和抹子放在一边,在台阶上坐下来。
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周叔,还有一件事。冬至之前,他们可能会从别的地方进来。院子里、墙上、屋顶,都有可能。咱们得想办法守住。
周德生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在祠堂里转一圈。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他说祠堂是有灵气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