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你爷爷走了之后，我也这么做。每天晚上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几十年了，没断过。
他转过头看着陆辞。这几天我晚上会多转几圈。
陆辞看着他。你一个人够不够？
周德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铁锹，把剩下的水泥铲到墙根，用油布盖上，压了几块砖头。
陆辞走到正殿里，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神龛上那些牌位，最下面那层中间那块，刻着和他一样的名字。三百年前那个人修了地宫，藏了东西，定下了冬至的日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想过，三百年后他的后人会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要跟人斗，跟人争，跟人吵架。也许他想过，也许这就是他定下冬至的原因。不是随便选的日子，是算好的。算好了三百年后的冬至，算好了那时候会有人来抢，算好了陆家的人会守住。
他在供桌前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才回过神来。他爸打来的。
胡明远找你了？
找了。
他说什么了？
说政策变了，文件没用。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别理他。你爷爷当年拿回这份文件的时候，胡明远他爸还在村里当会计。他亲眼看着这份文件下来的，他知道有用没用。
陆辞嗯了一声。他爸挂了。
他从正殿出来，锁好门，往民宿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站在路边，靠着竹子。走近了才看清是林砚秋。
你怎么来了？
等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我导师让我转交给你的。北京那边的鉴定报告复印件，不完整，只给你看了一部分。
陆辞接过来看。上面写着纸张年代为宋末元初，墨迹成分与同期宫廷用墨相符，印章为真品。下面还有几行字，被涂掉了，看不清。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秋。
涂掉的是什么？
我导师说暂时不能让你看。不是信不过你，是上面的内容太敏感，公开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辞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什么时候能公开？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几年。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有说话。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山顶上有一团云，一动不动。
陆辞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导师有没有说，那卷文书里面提到的事情，跟冬至有没有关系？
林砚秋愣了一下。我没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随便问问。
他没有说原因，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三百年前那个人选了冬至作为打开地宫的日子，那卷文书是宋末元初的东西，里面提到了靖康之变和南渡。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关系？冬至那天要打开的东西，会不会跟那卷文书是同一个来路？他说不清楚，但觉得这里面有一条线，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他还没找到那条线。
林砚秋走了之后，陆辞一个人站在路边，把那卷鉴定报告又看了一遍。纸张年代为宋末元初。那卷文书是南宋最后一个皇帝写的，时间对得上。印章为真品，说明不是后人伪造的。剩下的就是内容了。内容是什么？为什么要涂掉？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往民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叫住他。
小陆，又有人来找你了。这次是个年轻人，说是记者，想采访你。
陆辞愣了一下。记者？
他说他在网上看到了祠堂的事，想做个报道。我没让他进来，说你不方便。他留了张名片。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陆辞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新京报记者，陈默”，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陆辞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写着一行字。陆先生，我对陆家祠堂的保护故事很感兴趣，希望能跟您聊聊。没有恶意。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里，上了楼，进了房间。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文件拿到了，胡明远暂时不会动。洞堵上了，周德生晚上会多转几圈。施工队下个月进场，在那之前要把地宫处理好。记者来了，不知道是谁找来的，也许是好事，也许是麻烦。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沉甸甸的，硌着他的掌心。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排顺序。文件的事暂时解决了。洞堵上了，但不保险。施工队的事要跟周德生商量。记者的事先放一放。
他把这些事情排好之后，心里踏实了一些，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竹子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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