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竹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攥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穿衣服。下楼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还在睡,大厅里黑着灯,他摸着墙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山里的凌晨很冷,比白天低好几度,他穿着外套还是觉得凉。石子路上有露水,走起来有点滑。他走得很快,到祠堂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爸裹着军大衣坐在台阶上,靠着墙,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爸。
他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来。陆辞接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有人来过吗?
没有。
他爸站起来,把军大衣裹紧了一些,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东墙根我看了,没事。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陆辞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天还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打着手电筒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东墙根的水泥还在,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地宫的入口也看不出来,石板上的干土踩实了,和旁边的地面颜色一样。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正殿里面,神龛上的牌位安安静静的,供桌上的香炉里还插着昨天周德生点的香,已经燃尽了,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竹签。
他回到台阶上坐下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听着风的声音。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沙沙沙,晚上是哗哗哗,像是在发脾气。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困了,就站起来在院子里走几圈,走完了再坐下来。
这样反复了几次,天终于亮了。先是东边的山后面亮起来,然后是竹林的叶子有了颜色,然后是石狮子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他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觉得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把黑夜一点一点地擦掉。
周德生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手里拎着暖水壶,看见陆辞坐在台阶上,没有问什么,把暖水壶放在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他拧开暖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陆辞,一杯自己端着。
你爸说昨天晚上没事。
嗯。
周德生喝了口水,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施工队下周一进场,还有五天。这五天咱们轮着守,白天你盯着,晚上我和你爸轮。
陆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回去吧,白天我来。周德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站起来拎着暖水壶走了。
陆辞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之后他去正殿给神龛上的牌位上了三炷香,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上香,没有周德生在旁边教他。他点着香,对着整个神龛鞠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细细地往上飘,在阳光里变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
他出了祠堂,锁好门,往民宿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林砚秋打来的。
施工队的事定了吧?
定了。下周一进场。
好。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导师说北京那边的发布会,可能会有记者问到你。你提前想好怎么说。不该说的别说。
陆辞说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着发布会的事。程文远说那卷文书的内容暂时不能公开,但发布会肯定会有人问。他要想好怎么说,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知道但不说,要找一个中间的说法。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干脆不想了,继续往民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叫住他,说有人给你寄了个包裹,快递放在柜台上。
陆辞走过去看了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很轻。寄件人一栏写着“北京”,没有名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