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靠在台阶上,后背抵着门框,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他爸的。周德生不在台阶上,扫帚靠在墙边,地上扫过的痕迹还在,青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把军大衣叠好放在台阶上,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整个人清醒过来。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东边的山后面先是有了一层橘红色,然后橘红色慢慢扩散,把竹林的叶子染成了金色,最后太阳从山脊线上冒出来,光一下子涌进院子,石狮子的脸亮了,正殿的匾额亮了,连井台上的水桶都反着光。
他走到正殿里,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神龛上的牌位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他点了几炷香,对着整个神龛鞠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的丝线,细细地往上飘。
他出了正殿,锁好门,往巷口走。走到桂花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往两边看了看。路上没有人,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他掏出手机,给程文远发了一条消息,说到祠堂了,你们到了给我打电话。程文远秒回了,说八点半到绩溪北站,九点半左右到龙川。
他回到祠堂,把地宫入口石板上的干土扫开,露出石板的边缘。石板和周围的地面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他用手指抠了抠,抠不动。他蹲在石板旁边,等着。
他爸来的时候八点刚过。手里拎着那个布包,锤子凿子绳子都在里面,还多了一个保温杯和一袋馒头。他把布包放在台阶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陆辞,说吃了。陆辞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很实,嚼在嘴里有一股麦香味。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周德生从侧门进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衣服,头发梳过了,脸上的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他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地宫入口的石板,又看了看东墙根那片水泥,然后走到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有点。
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爸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正殿的屋檐,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石狮子的影子短短的,缩在脚底下。
九点二十,陆辞的手机响了。程文远说到了村口,正往里走。陆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站在巷口等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听见脚步声从巷子外面传进来,不止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程文远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林砚秋跟在后面,背着那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陆辞带他们进了祠堂。程文远站在院子中间,没有急着看地宫,先抬头看了看正殿的屋檐。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地宫入口的石板前面,蹲下来。
密码你解开了?他问。
陆辞说解开了,上面那层已经下去过了。下面是第二层,周叔说冬至才能开,密码是时间。
程文远站起来,把银色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小型的切割机、几个钻头、一双手套和一副护目镜。他拿起切割机,掂了掂,说如果机关打不开,就用这个。他把切割机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看着陆辞。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陆辞蹲下来,双手按住石板,顺时针转了一下。石板没动。他又逆时针转了一下,还是没动。他加大了力气,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慢慢地旋开了。洞口露出来了,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凉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
程文远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往下面照了照。台阶还在,和上次一样。他先下去了,陆辞跟在后面,然后是林砚秋,最后是他爸。周德生站在洞口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个下去,没有说话。
地宫里还是老样子。四壁是石头砌的,顶上有木梁,靠墙那块石板盖着第二层的入口。程文远走到那块石板前面,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边缘。石板的接缝比上面的更细,几乎看不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说这块石板不是用密码开的,是封死的。
他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切割机,戴上护目镜和手套。我要切了,你们往后退。
陆辞往后退了几步,林砚秋也退了几步,他爸站在最远处,靠着墙壁。程文远启动切割机,刀片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在地宫里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发疼。他把刀片对准石板的边缘,切了下去。石头和刀片摩擦的声音变了调,高得像是有人在尖叫。火星从刀片和石头的接触点飞溅出来,在黑暗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切了大概两分钟,程文远停下来,关了机器。地宫里突然安静下来,耳朵里嗡嗡地响。他用手电筒照着切过的位置,石板的边缘被切出了一道几厘米深的缝,但还没有穿透。
他重新启动切割机,继续切。又切了两分钟,石板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程文远关了机器,把切割机放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那道缝。缝不大,但能看见下面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幽幽的、暗沉的光,像是从什么东西本身发出来的。
陆辞凑过去看。从缝里看下去,能看到一个很小的空间,比上面的地宫小得多,大概只有几平米。空间的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发光。不是灯泡的那种光,是一种很柔和、很暗的、青白色的光,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