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日常(1 / 1)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陆辞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在民宿吃完早饭,走路去祠堂。到的时候周德生通常已经在院子里了,扫地、擦供桌、给牌位上香。陆辞和他一起把这些事做完,然后等着施工队的人来。张德胜八点准时到,带着工人,爬上脚手架,开始一天的活。后殿的屋顶已经翻新完了,新瓦片整整齐齐的,下雨天不会再漏。正殿那根朽了的柱子也用环氧树脂加固好了,外面刷了一层防腐的漆,看起来跟新的一样,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是老木头的那种硬。

陆辞学会了分辨不同年代的木材。张德胜教他的,说宋代的木料和明清的不一样,宋代的更粗,纹理更直,年轮更密。陆辞蹲在那根加固过的柱子前面,用手摸着上面的纹路,想象着八百多年前,有人把这根木头从山上砍下来,剥了皮,削成柱子,立在这里。那个人早就死了,骨头都烂了,但这根柱子还在。

中午的时候,他妈会送饭来。有时候是他爸来,骑着那辆破电瓶车,车筐里放着保温袋。父子俩蹲在台阶上吃饭,话不多,但也不尴尬。吃完饭他爸就骑着电瓶车走了,陆辞继续干活。

下午的活比上午轻一些,主要是清理。拆下来的旧瓦片要搬到墙根堆好,碎的要扫走,好的留着备用。配殿里堆了好几年的杂物也要清理,周德生和他一起干,把那些旧木头、破瓦片、碎砖头一筐一筐地搬出去,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扔掉。搬到最后的时候,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木箱子,很小,比鞋盒子大不了多少,上面落满了灰。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发黄的小册子,翻开第一本,上面写着“陆氏义学学生名录”。他蹲在那里翻了几页,上面记着名字、年龄、入学时间、读了几年。有些名字后面写着“中秀才”,有些写着“经商”,有些写着“务农”。他翻完了四本册子,合上,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放在正殿的供桌下面。这是陆家的东西,不能扔。

傍晚的时候,工人们收工了,张德胜跟他打个招呼,开着面包车走了。陆辞一个人留在祠堂里,把今天的工具收拾好,把院子扫一遍,然后到正殿里点上几炷香,鞠三下,插进香炉里。这是他自己养成的习惯,周德生没有要求他这么做,但他觉得应该做。他站在供桌前,看着神龛上那些牌位,觉得它们不像是死人的名字,像是活着的人,在看着他。

天黑之前他锁好门,往民宿走。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竹林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狗叫的声音,叫了几声就停了。他走得很慢,不着急了。时间在这里过得慢,一天像是一整天,不像在上海,一天像是半天,什么都没干就过去了。

林砚秋来的时候是周五。她从县城打车过来的,还是背着那个帆布袋,但这次没有拎箱子。陆辞在祠堂门口接她,她站在桂花树下面,看着院子里的脚手架,说进度比我想的快。陆辞说张德胜干活利索,年底之前能完工。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祠堂。

周德生在正殿里擦供桌,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继续擦。林砚秋站在院子中间,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到后殿看了看新换的屋顶,走到正殿看了看那根加固过的柱子。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走到陆辞旁边,说,你瘦了。陆辞说没有吧。她说有,脸上都没肉了。陆辞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

中午他妈送了饭来,看到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她一起吃。林砚秋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下来吃了。他妈做的笋干烧肉,林砚秋吃了不少,说阿姨手艺真好。他妈笑得合不拢嘴,说喜欢就常来。陆辞在旁边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陆辞带林砚秋在村里转了一圈。他们沿着河边走,走过石桥,走过樟树,走过村口的小饭馆。饭馆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转让”。陆辞站了一会儿,想起上次在这里跟胡明远吃饭的情景,觉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砚秋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待在祠堂?陆辞说不知道,先把祠堂修好吧,修好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林砚秋说,你爸说得对,你才二十六,不能一辈子耗在这里。陆辞说,耗在这里有什么不好?林砚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胡明远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林砚秋,笑了一下,说,林教授来了?林砚秋说不是教授,是学生。胡明远点了点头,看了陆辞一眼,没说别的,走了。陆辞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脸上的肉松了,眼袋也大了。

晚上陆辞请林砚秋在村口那家小饭馆吃饭,换了老板,菜做得一般,但林砚秋没说什么,吃完了。吃完之后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月光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林砚秋说,我明天早上的车回北京。陆辞说好。她站在桥上,看着河面上的月光,说,你会去北京吗?陆辞说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走了。她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她说,你脸上的伤好了,看不出来了。然后继续走了。

陆辞站在桥上,看着她走远,转身往民宿走。

第二天早上他送林砚秋上了车,回到祠堂。周德生在扫地,他接过扫帚,接着扫。一下一下的,很慢。他爸来的时候,他正在擦石狮子。他爸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说,那姑娘走了?陆辞说走了。他爸点了点头,没再问。

日子继续过。施工队把正殿的瓦片也换完了,开始修配殿的墙。配殿的墙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张德胜说要把裂缝周围的砖拆掉,重新砌。陆辞帮他们拆砖,一块一块地拆,拆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裂缝后面的墙里有一个洞,不大,里面塞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写着“陆氏祭田账”。他翻开看了看,上面记着田地的位置、大小、租金收入,还有每年祭祀的开支。最后一笔账记在民国三十七年,之后再没有了。他把册子放在供桌下面的箱子里,和那几本义学名录放在一起。

工程一天一天地推进,陆辞觉得自己也在一点一点地变。他说不清楚哪里变了,但能感觉到。以前他看那些牌位,觉得是木头,现在看,觉得是人。以前他扫院子,觉得是干活,现在扫,觉得是在跟这座祠堂说话。以前他上香,觉得是形式,现在上香,觉得是真的在跟爷爷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得迷信了,但他不在乎了。

一天傍晚,他正在锁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北京的。他接起来,对方说,陆先生,我是故宫博物院的,姓王。关于您捐赠的那件文物,我们想请您来北京参加一个内部研讨会,不知道您方便吗?

陆辞说,什么时候?

下周五。

我去。

他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看着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被谁叠起来的纸。他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沉甸甸的,硌着他的掌心,但他不觉得沉了,他觉得踏实。

他转身往民宿走,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马头墙的轮廓在暮色里黑漆漆的,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在看着他。他转过身,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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