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冬雪(1 / 1)

陆辞回到绩溪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从县城到龙川村的班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路说个不停,说他儿子在杭州打工,一个月挣八千块,说县城的房价又涨了,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陆辞嗯嗯地应着,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水杉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棍子。稻田也收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车灯的照射下一排一排地往后跑。

到了村口,他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绩溪的冬天比上海冷,湿冷,冷到骨头里。他缩着脖子往巷口走,走到桂花树下面的时候,停下来,往祠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去祠堂,直接回了民宿。

前台那个女人已经睡了,他摸黑上了楼,进了房间,把背包放下。房间里的暖气片摸着冰凉的,没有开。他把空调打开了,嗡嗡地响了半天,才吹出一点热风。他从背包内侧的拉链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他离开之前一样。窗外没有竹子的沙沙声了,冬天的竹子不响,只有在风大的时候才哗啦一下,像是有人在拍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祠堂。巷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推开祠堂的门,院子里很安静,脚手架还在,但工人们还没来。周德生站在正殿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没有扫地,就站在那里。他看见陆辞进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北京那边怎么样?

还行。东西在故宫里,放得好好的。

周德生点了点头,开始扫地。一下一下的,很慢,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冬天的早晨里格外清脆。陆辞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想洗抹布擦石狮子,发现桶里的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他用手指把冰戳破,冰渣子扎得手指生疼。他把抹布浸到水里,水凉得刺骨,他咬着牙拧干了,蹲下来开始擦石狮子。

石狮子的脸上落了一层灰,是施工带来的,还有一些鸟粪,干在上面,抠不下来。他用抹布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擦了很久才擦干净。四只石狮子擦完,他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弯不回来。他把抹布扔在桶里,把手插进口袋里捂着。口袋里有那把铜钥匙,他摸到了,攥在手心里,钥匙是凉的,但比他的手暖和。

施工队的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张德胜带着工人进了院子,看见陆辞,说小陆回来了?陆辞说回来了。张德胜说你不在的这几天,你爸天天来,比你盯得还紧。陆辞笑了笑,没说话。

张德胜带着工人上了脚手架,继续修配殿的墙。配殿的墙已经补了一大半,新砌的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灰一块黄一块的,像是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陆辞在下面帮他们递砖递水泥,干了一上午,身上暖和了,手也不僵了。

中午的时候,他妈送了饭来。今天不是他爸来的,是他妈自己来的,骑着他爸那辆破电瓶车,车筐里放着保温袋。她把保温袋递给陆辞,说,你爸腰疼,在家躺着呢。陆辞接过保温袋,问严重吗。他妈说老毛病了,躺两天就好。陆辞说我去看看。他妈说不用,你忙你的,他说了,祠堂的事要紧。

陆辞蹲在台阶上吃饭,他妈站在旁边看着他,说你又瘦了。陆辞说没有,我吃得挺多的。他妈说你在上海肯定没好好吃饭。陆辞说吃了,每天三顿。他妈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骑上电瓶车走了。

下午的时候,陆辞去了他爸那里。他爸躺在床上,腰上垫着一个枕头,正在看手机。看见陆辞进来,把手机放下,说,回来了?陆辞说回来了。他爸说,北京那边怎么样?陆辞说东西在故宫里,放得好好的。他爸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陆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爸的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陆辞说你去医院看了吗?他爸说看了,老毛病,腰肌劳损,吃点药就行。陆辞说那你在家多躺几天,祠堂的事我盯着。他爸说不用,明天就好了。

陆辞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日历。日历还是去年的,画面是黄山的迎客松,边角卷起来了,纸也发黄了。他想起爷爷日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爷爷在日记里写的那些话。长庚在东莞,不知道。没告诉他。他爸在东莞打工的时候,腰就不好了吧?他忍着,没跟家里说。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说没事。

陆辞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杯水。他爸说不渴。陆辞还是去了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辞出了门,站在场院上。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远处的山灰蒙蒙的,看不清楚。竹林在风里摇着,叶子哗哗响,和春天的时候不一样,春天的竹子声是沙沙的,冬天的竹子声是哗哗的,像是在发脾气。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拐向了祠堂的方向。工人们已经收工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脚手架在暮色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他走到正殿里,点了几炷香,对着神龛鞠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细细地往上飘,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想事情。想他爸的腰,想祠堂的进度,想北京的那块玉,想林砚秋站在修复中心门口的样子。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出了正殿,锁好门,往民宿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木门关着,铜锁挂在那里,反着路灯的光,亮了一下。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着,像是舍不得掉。

他回到民宿,上了楼,进了房间。他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竹子哗哗响着,像是在跟他说什么,但他听不懂。

日子继续过。他爸躺了两天就起来了,又骑着电瓶车来祠堂了。陆辞说他,他不听,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陆辞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他少干重活,递递砖,递递水泥就行了。他爸嘴上答应,但还是忍不住搬重东西。陆辞说了几次,他爸嫌他烦,说你比你爷爷还啰嗦。陆辞不说了,但每次看到他爸搬重东西,就过去抢过来自己搬。

配殿的墙补好了,张德胜开始修东配殿的屋顶。东配殿的屋顶比后殿的还破,瓦片碎了一半,椽子也烂了好几根。张德胜说要把整个屋顶拆了重做,陆辞说行。工人们拆屋顶的时候,从瓦片下面掉出来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陆辞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木头小人,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穿长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笑眯眯的。小人被烟熏得黑乎乎的,但五官还能看清,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周德生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爷爷雕的。陆辞愣了一下。周德生说,你爷爷年轻时学过木雕,手艺不错。他雕了好几个这种小人,放在祠堂的各个角落里,说是镇宅的。后来被老鼠咬了几个,就剩这一个了。他把小人翻过来,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文德。你爷爷的名字。

陆辞把小人放在供桌下面那个箱子里,和那些册子放在一起。他站在供桌前,看着神龛上的牌位,觉得他爷爷就在这座祠堂里,不是牌位,是人,是那个拿着斧头站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的年轻人,是那个骑自行车摔断了腿还在抄族谱的中年人,是那个把铜钥匙藏在枕头芯子里等了几十年的老人。

冬至的前一天,下雪了。不是大雪,是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陆辞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桂花树的枝条上挂了一层雪,黑色的木门上也是雪,铜锁上也是雪,锁孔被雪堵住了,他用钥匙捅了捅,捅开了。

他推开大门,院子里也是雪。石狮子的头上顶着雪,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甬道上的雪被风吹成了一棱一棱的,像是波浪。井台上的水桶里落了一层雪,水面上浮着几片雪花,化了,又落,又化了。

他走到正殿里,点了几炷香,对着神龛鞠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他走到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站了很久。

冬至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那块牌位说话。你说要冬至才能开的东西,我已经开了,交出去了。你定的规矩,我没守住。但东西好好的,在故宫里,谁也拿不走。你要是怪,就怪我。

牌位没有回答。香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不像夏天的时候那样一缕一缕地往上飘。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正殿,在台阶上坐下来。雪还在下,细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看着它们头上的雪,看着甬道上被风吹成一棱一棱的雪,看着井台上那桶结了冰的水。

他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钥匙上落了一层雪,他用手指抹掉了,露出了下面的花纹。云雷纹一圈一圈地盘旋着,缠枝纹缠绕在一起,大明万历四个字在雪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是凉的,但他觉得不凉了,他习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把钥匙塞回口袋里,出了祠堂,锁好门。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民宿走。石子路上全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脚印在身后排成了一串。他没有回头,但知道它们在,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这里,一步一个,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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