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岁末(1 / 1)

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不大,但一直没停。祠堂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马头墙的轮廓被雪抹圆了,像是画上去的。张德胜说屋顶的活干不了了,太滑,不安全,先干室内的。工人们转到正殿里,修补墙上的裂缝和地面的坑洼。正殿的地面是方砖铺的,有些砖碎了,有些翘起来了,要一块一块地撬起来,重新铺。陆辞帮他们撬砖,撬到神龛前面那块的时候,发现砖下面压着一枚铜钱,已经锈得发绿了,上面的字看不清。他把铜钱放在供桌上,周德生看了一眼,说这是你爷爷铺砖的时候放进去的,说是压地基,保平安。陆辞把铜钱收进口袋里,跟铜钥匙放在一起,两枚铜器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施工队停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张德胜收拾好工具,跟陆辞说年后再干,正月初八进场。陆辞说好,辛苦你们了。张德胜摆了摆手,带着工人走了。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脚手架还搭着,材料还堆着,但没有人了。陆辞站在院子中间,觉得祠堂比平时大了很多,空荡荡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脚手架上的木板咣当咣当地响。

周德生在正殿里擦牌位。过年了,要把牌位全部擦一遍,这是每年的规矩。他一块一块地擦,从最上面那层开始,踩着凳子,够不着的地方就站在桌子上。陆辞帮他扶着桌子,把擦好的牌位递给他,他接过去,用干布再擦一遍,然后放回原来的位置。两个人干了一整天,才把正殿的牌位擦完。第二天又擦了配殿的,配殿里供的是陆家历代有功名的人,牌位比正殿的小一些,但数量不少,也有几十块。擦到下午的时候,周德生停下来,坐在台阶上喘气。老了,他说,以前一天就能擦完,现在要两天。陆辞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继续擦。

腊月二十八,陆辞他爸来叫他回去吃年夜饭。陆辞说还没到三十呢,他爸说提前吃,三十那天你妈要去她妹妹家,你跟我两个人,什么时候吃都一样。陆辞跟他爸回去了。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笋干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锅排骨汤。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饭,他妈话多,说村里的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娃了,谁谁谁去城里过年了。陆辞听着,嗯嗯地应着,他爸不说话,只顾吃。吃完饭,他妈端了一盘瓜子出来,三个人嗑着瓜子,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春晚的预告,花花绿绿的,吵得很。陆辞坐了一会儿,说要回民宿了。他妈说今晚住这儿吧,房间给你收拾好了。陆辞说不用,明天再来。他出了门,沿着山路往下走,天黑了,路看不清,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雪地上晃着,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祠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民宿走了。

除夕那天,他一大早就去了祠堂。周德生已经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新棉袄,黑色的,看起来很精神。他在正殿的供桌上摆了一排供品,苹果、橘子、糕点,还有一盘饺子。陆辞帮他把香炉里的灰倒掉,换上新的香灰。两个人忙了一上午,把祠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下午的时候,陆辞他爸来了,手里拎着一挂鞭炮,挂在祠堂门口的桂花树上。周德生点了几炷香,递给陆辞一炷,递给他爸一炷,三个人站在正殿里,对着神龛鞠了三下。周德生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爸也插了,陆辞也插了。香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不像夏天的时候那样一缕一缕的,一下子就没了。

他爸出去点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很好看。陆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纸屑被风吹着,在地上打着转。他想起小时候在东莞过年,他爸也会买鞭炮,但买的不多,放完了就没了。不像这里,放完了还有,巷子里、院子里、屋顶上,到处都是。

晚上他去了他爸那里,他妈已经做好了年夜饭。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饭,他妈还是话多,说今年是过得最踏实的一年,你回来了,你爸腰也好多了,祠堂也修了一大半。陆辞说年后还有活,屋顶还没弄完,地面也要重铺,大概要到四五月份才能完工。他妈说那就好,慢慢修,不着急。

吃完饭,他爸拿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陆辞倒了一杯。陆辞不喝,他爸说今天过年,喝一杯。陆辞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他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陆辞看见了。他爸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除夕都要喝一杯,喝完就对着神龛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他顿了顿,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陆辞没有说话。他端着那杯酒,慢慢地喝着,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胃里暖暖的,不难受。

十点多的时候,他出了门,往祠堂走。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到了祠堂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很暗,石狮子在黑暗里蹲着,像是两团更浓的黑。正殿的门开着,神龛上的牌位在暗处发着暗沉沉的光。他走到供桌前,点了几炷香,对着神龛鞠了三下,把香插进香炉里。

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站了很久。三百年前那个人,是不是也在这个时刻站在这里,点着香,看着这些牌位?他是不是也在想事情?在想什么?在想地宫里的东西?在想三百年后的陆家子孙?陆辞不知道。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正殿,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凉,硌着他的掌心。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钥匙上的花纹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大明万历四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把钥匙攥紧了,塞回口袋里。

远处的村子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天空亮了一下,又暗了。嘭,又亮了一下。他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然后慢慢落下来,消失在黑暗里。他想起了林砚秋,不知道她在北京怎么过年,是不是也在看烟花。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她秒回了。新年快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出了祠堂,锁好门,往民宿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木门关着,铜锁挂在那里,反着月光,亮了一下。桂花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摇着,像是在跟他招手。他转过身,继续走。石子路上有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身后留下一串脚印。他没有回头,但知道它们在,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这里,一步一个,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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