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家长会的通知是周三发到家长群里的。
花清雨放学回家，把通知单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又要开家长会了，烦死了。”
花知言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到这话抬了抬眼皮：“怎么了？成绩不好怕被老师说？”
“才不是呢。”花清雨翻了个白眼，“我是嫌我妈去了又要跟班主任聊半天，每次都说‘我们家清雨就是不够用功，老师您多费心’——我都多大了，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花知言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外甥女的头发：“那要不我去？”
“真的？”花清雨一下子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姨你替我妈去？”
“反正我周四下午没事，就当出去透透气。”
“太好了！”花清雨扑过来抱住花知言的胳膊，“小姨你最好了！我跟你说，我们班主任虽然话多，但是人挺好的，你只要坐在那里听完就行——”
花知言听着外甥女叽叽喳喳地交代注意事项，嘴角微微翘着，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问自己：你真的是因为没事做才去的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四下午，花知言特意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别了一个简单的发夹。她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又擦了一层薄薄的唇膏。看起来不算刻意，但也绝不随意——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要去参加家长会的年轻家长。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不想给外甥女丢脸而已。
学校的家长会在下午三点开始。花知言到的时候，教学楼走廊里已经三三两两地站满了家长。她按照通知找到了花清雨的班级，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从班级整体成绩讲到个别学生的情况，从学习态度讲到青春期心理。
花知言听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的一角，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穿运动服的学生们散落在跑道上。她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花清雨的家长？”班主任的声音突然把她拉回来。
“在在在。”花知言赶紧坐直。
“花清雨这孩子很聪明，就是有时候不够专注，如果能再踏实一点，成绩还能往上走一走——”
“好的好的，老师您费心了，我一定转达。”花知言连忙点头，态度诚恳得像在参加面试。
家长会在四点半结束。家长们陆续起身离开，教室里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寒暄。花知言不着急，等大部分人走了才站起来，慢悠悠地往外走。
教学楼的主楼梯在走廊尽头，要穿过一整条楼道。花知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值家长和学生上下楼的高峰期，楼梯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
她侧身让过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准备往下走——
“砰。”
一个身影从侧面猛地撞上来，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左肩上。花知言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本能地去抓楼梯扶手，但手指只来得及擦过冰冷的铁管，重心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她的右脚踩空了。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脚踝处炸开，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花知言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靠在墙上，右脚悬空不敢着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撞她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满脸慌张，“阿姨对不起，我没看路——”
花知言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示意没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脚踝处已经微微肿起来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怎么了？”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那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质感，像深秋的第一场雨落在石板路上。花知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不是疼的。
她抬起头。
西子睿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比她高了三四个台阶。他今天穿着学校的运动服，深蓝色的一套，领口微微敞着。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大概是刚从楼上自习室出来。
他的目光从撞人的男生身上移到花知言脸上，停顿了一秒——也许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看到了她微微踮起的右脚和逐渐肿起的脚踝。
他把词汇书往腋下一夹，走下几级台阶，在她面前蹲下来。
“能走吗？”他问，语气平静，但不像上次在图书馆那样疏离。他微微仰头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楼道里的日光灯，有一种干净的、不加修饰的认真。
花知言愣了一下。
她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少年人特有的、透着一点点血色的白皙。他的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英气。鼻梁确实很高，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会微微向下，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专注。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
“走不了了。”她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不是阿姨好吗，叫姐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脚踝疼成这样，居然还有心思纠结称呼。但这句话像是某种本能反应，比她的理智快了一步。
西子睿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一个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做了个让花知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毫不费力地把她抱了起来。
花知言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