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那天晚上,花知言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右脚架在茶几上,脚踝上敷着冰袋。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和音效充斥在房间里,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下午的画面。
楼梯口,他蹲下来问她“能走吗”的样子。他说“叫姐姐”的时候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抱起她的时候,手臂的力量和胸膛的温度。他走在走廊里,步伐平稳得像在走过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路。他站在医务室门口回头看她,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花知言把冰袋往脸上一盖,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花知言你完了。”她对着冰袋说,“你彻底完了。”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几个夜晚了?她记不清了。自从那个夕阳下的侧脸闯进她的视线之后,她的睡眠就像被人偷走了一样,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薄。以前她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闹钟响。现在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的车流声从喧嚣变得稀疏,再变得完全沉寂,然后听到凌晨第一声鸟叫。
她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道裂纹,脑海里自动播放着所有关于西子睿的画面。
夕阳下的侧脸。图书馆里抬眸的瞬间。楼梯口蹲下来的身影。抱起她时手臂的线条。医务室门口回头的那一眼。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连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他衬衫上第三颗扣子是什么样的,他运动服袖口的松紧带有没有起毛球,他低头时额前碎发落下来的角度。
她甚至记得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什么刻意营造的味道,就是很干净的、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像刚晒过的被子。
“你真的喜欢上了一个小孩。”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喜欢。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很久远了啊。上一次认真地说出这个词,还是二十五岁那年,对着一个最终离开了的人。之后的五年里,她相过亲,被介绍过对象,也遇到过几个条件不错的男人。但他们说话的方式、笑起来的样子、走路的姿态,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心跳加速。
而现在,她对着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心跳加速了。
一个比她小十二岁的男生。一个还在读高中、需要穿校服、会因为一本博尔赫斯而在图书馆待一下午的男生。一个把她从楼梯上抱起来、叫她“阿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的男生。
花知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她想起下午在医务室里,她想叫住他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不是因为没机会,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
一个被帮助的人说声谢谢,天经地义。但她想说的不止是谢谢。她想说的是“我想认识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这些话,对任何人她都可以说,唯独对他不行。
因为他是一个小孩。
因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在一个下午,顺手帮助了一个崴了脚的“阿姨”。他大概已经把这件事忘干净了,正在某个教室的灯光下埋头做题,或者在宿舍的床上翻着一本什么书。
而她在这里,因为同一个下午、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花知言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床头柜上,照亮了闹钟的指针——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花清雨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你们学校高三的晚自习到几点?”
看了看,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