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峰,灵畜园。
林远提着比他还高的泔水桶,摇摇晃晃地走向最里面的猪圈。这里养着十几头“白玉灵猪”,以灵谷残渣、废草为食,肉质蕴含稀薄灵气,专供内门长老与真传弟子享用。
“开饭了。”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舀起混杂着馊味的泔水,倒进食槽。
猪群哄抢。
其中最为肥壮的一头公猪,今日似乎格外焦躁。它没有去争食,反而血红着小眼,死死盯着林远,后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林远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哼——!!”
灵猪发出一声狂暴嘶吼,浑身稀疏的白毛竟根根竖起,泛起微弱灵光。它后腿猛蹬,数百斤的肥硕身躯如同攻城锤,轰然撞碎脆弱的木栅栏,低着头,两根狰狞的獠牙对准林远,狂冲而来!
太快了!
林远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哪里躲得开这蕴含一丝妖力的冲撞?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林远只觉得像是被飞奔的马车正面撞上,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青石砌成的食槽边缘。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后脑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濡湿了衣领。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猪群受惊的嘶叫、远处隐约的惊呼,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一头猪手里?
真他妈……憋屈啊……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他胸前,那块自穿越起就挂在脖子上、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龙纹玉佩,骤然发烫!
不是温暖,是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心口。
紧接着,玉佩表面,那些原本粗糙黯淡的纹路,竟如同被无形之笔勾勒,一条条、一缕缕,亮起深邃幽暗的紫色光芒!
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更夹杂着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浓得化不开的……
嫌弃。
是的,嫌弃。那光芒闪烁的节奏,都透着一股“老子真不想醒但不得不起床”的暴躁与无奈。
随即,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深处响起。
不再是之前那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
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清冷,低沉,质地如同寒冬幽泉碰撞玉石,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淡漠与居高临下。但仔细听,便能察觉那淡漠之下,掩藏着一丝极深的……
疲惫,与憋闷。
“啧。”
就一个字。
却让林远濒死的意识,猛地一颤。
“三年。”
那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扎进林远心里。
“整整三年。林渊,你就把自己活成了……这般模样?”
林远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
“看来转世不仅洗掉了你的修为,连你的脑子也一并洗没了。”那声音继续道,嫌弃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拔草,喂猪,吃猪食,对着月亮念些狗屁不通的打油诗……本座在你的玉佩里看了三年,看了整整三年!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最后一句,那声音陡然拔高,冰冷的表象碎裂,露出其下翻涌的怒火与……委屈?
“我每一刻都想掐死你,然后自毁神魂,一了百了!”
林远懵了。
这信息量太大,比他被猪撞断骨头还难以消化。
“……你……是谁?”他用尽最后力气,在脑海中问道。
沉默。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似乎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丧。
“我?我是你那个倒了八辈子血霉,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还得继续给你当牛做马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师、兄。”
林远:“……???”
“准确说,”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是你上辈子的师兄,沈无渊。”
“你上辈子,叫林渊。玄天宗首席大弟子,百年渡劫,半步飞升。风光无限,名震八荒。”
“可惜,眼瞎,脑子蠢,在渡那九九天劫的最后关头,被最信任的‘兄弟’和‘红颜’联手暗算,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临死前,你不知用了什么禁术,将一缕残魂封入这养魂玉,投入轮回。而我——”沈无渊冷笑一声,“你那‘善良’的师兄我,怕你转世后被人欺负,傻乎乎地将自己的本命神魂与你残魂绑定,一同投入轮回。你转世,我便跟着转世。本想护你一世周全,助你重登仙路。”
“结果你呢?!”
声音再次拔高,怒气值爆表:
“你倒是投胎投得干净利落!前尘忘尽,灵根碎成渣,经脉堵成墙,丹田漏成筛!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说,还混得连条狗都不如!这三年,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玉佩里,看着你被人呼来喝去,吃糠咽菜,对着外门那些炼气期的小崽子都要赔笑脸……”
“林渊——不,林远。”沈无渊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绝望,“你知道眼睁睁看着曾经傲视天下的师弟,变成这般模样,却因魂力耗尽、无法现形、甚至连句话都传不出去……是何等滋味吗?”
“我每一天,都在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可每一天醒来,哦,我不用醒,我根本没得睡。每一天,都还是这样。”
林远躺在地上,鲜血在身下蔓延成一小滩。灵猪早已被闻讯赶来的杂役赶回圈里,周围似乎有人声,但他听不真切。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知,都被脑海中那个充满怨念的声音覆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着额头的血水,滚进泥土。
原来……
原来他不是没有金手指。
是他的金手指,被他坑得一起转世,然后被他这废物体质困在玉佩里,看了三年惨不忍睹的现场直播,硬生生憋成了深闺怨魂。
“所以……”林远努力凝聚涣散的意识,在脑海中小心翼翼地问,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师兄……你现在,能帮我了吗?”
“帮你?”沈无渊的语气充满嘲讽,“你这身体,灵根碎如齑粉,丹田千疮百孔,经脉堵得水泄不通。放在上辈子,这种资质,连给我试药的药童都不配。我就算把《九天玄功》直接灌进你脑子里,你也运转不了半个周天!”
林远的心,沉向冰冷的谷底。
果然……还是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