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
林远瘫在一棵需要五人合抱的古树下,背靠着虬结的树根,大口喘息。他的左臂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是被一头潜伏在灌木丛里的“影豹”偷袭留下的;右腿小腿肿得发亮,是踩进一个伪装极好的沼泽坑,差点被吞没;脸上全是树枝刮出的血痕,衣服成了名副其实的“乞丐装”,条条缕缕挂在身上。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离那片“灵气凝滞”的区域,更近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阻力”在增强。每向前一步,呼吸就困难一分,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是阵法残痕。”沈无渊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赞许,“很古老的禁制,专门排斥外来者。你能感觉到,说明你的感知在恢复——或者说,林渊留下的本能,在苏醒。”
林远没力气回答。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回气草碎末——之前小心留下的——塞进嘴里。然后他撕下一条衣摆,咬着牙,把左臂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死死勒住。
鲜血渗透布条,晕开暗红。
“还有多远?”他哑着嗓子问。
“就在你正前方,三百丈。但这段路,是整片区域禁制最强、妖兽最密集的‘死地’。”沈无渊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以你现在的状态,闯进去,九死一生。”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遍布伤痕、沾满泥泞血污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浓雾如墙,遮蔽了一切。但他“感觉”到了——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不是声音,是一种共鸣,来自血脉深处,来自灵魂碎片,来自那枚封印在血脉里的“九转造化丹”。
“沈师兄,”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林渊上辈子,怕死吗?”
“怕。”沈无渊回答得毫不犹豫,“他比谁都怕死。每次受伤,嚎得比杀猪还响;每次冒险前,都要写遗书,洋洋洒洒三千字,其中两千五百字是嘱咐我照顾好他养的那盆‘哭魂兰’。”
“那他为什么还敢一次次往死地里闯?”
“因为,”沈无渊的声音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有想保护的人,有没做完的事,有答应过要回去的承诺。”
林远也笑了。
他撑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抗议。
“我也有。”他说。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
?
踏入雾墙的瞬间,世界变了。
光线骤然暗淡,仿佛从白昼一步跨入黄昏。雾气不再是缥缈的白色,而是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绿色,粘稠得像是胶质,缠绕在皮肤上,带来湿冷的触感。能见度不足三丈,树木的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像蛰伏的鬼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虫鸣、树叶的摩擦声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林远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地上的苔藓厚得异常,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下面是空的。
走了大约五十步。
“停。”沈无渊的声音紧绷。
林远立刻僵住。
正前方三丈外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紧接着,一根黝黑的、布满瘤状凸起的“东西”,缓缓从雾中探出。
不,不是一根。
是几十根,几百根。
它们从四面八方,从地下,从树后,从雾气深处,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每一条都有成人大腿粗细,表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和暗红色的诡异菌斑,顶端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森白的、骨刺般的结构。
是树根。
但绝不是活树的根。
它们蠕动的方式,像极了饥饿的巨蟒在搜寻猎物。
“三阶巅峰,‘葬魂古树’的伴生妖藤。”沈无渊语速极快,“单独一条,练气期也能对付。但它们是群居的,一旦被一条缠上,瞬间会有上百条涌来,勒碎骨头,吸干精血,连魂魄都会被它们根部的‘怨魂花’吞噬。你上辈子管这叫‘绿色地狱’。”
林远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脚尖。
一根妖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顶端的裂缝转向他,内部骨刺“咔嚓”摩擦了一下。
不动了。
林远连呼吸都停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他以为对方没发现,准备继续后撤时——
“轰隆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底翻身!整片森林的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林远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单膝跪地!
就是这一下!
“嘶——!!”
数十条妖藤如同被惊动的蛇群,骤然暴起!它们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朝林远绞杀而来!速度快到只留下道道残影!
完了!
林远脑中一片空白。
“血!”沈无渊的怒吼炸响,“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正前方地面!快!!”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林远狠狠一口咬在舌尖上,剧痛伴随着满口腥甜!他猛地抬头,对着正前方妖藤最密集的地面——
“噗——!”
一口混杂着金色光点的殷红鲜血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洒在潮湿的苔藓地上。
“嗤——!!!”
鲜血落地的刹那,如同滚油泼雪!地面瞬间升腾起刺目的暗金色光芒,那些光芒如有生命般蜿蜒扩散,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布满玄奥纹路的复杂阵图!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条妖藤撞上金光的边缘,如同撞上无形的烙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顶端瞬间焦黑碳化!它们疯狂地扭曲、抽搐,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利惨叫,拼命向后缩去!
后面的妖藤也仿佛遇到了天敌,惊恐地停滞在半空,不敢再向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