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觉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许、真的要凉在这里了。
前有因爱生恨、苦等三千年、如今看起来理智不太稳定的上古应龙残魂。
后（意识里）有毒舌犀利、但此刻大概率也在疯狂头脑风暴的师兄残魂。
而他，是一个刚被灵髓洗得半死不活、灵根还在重组、修为约等于零的“前·废物”。
这局面，拿什么破？头吗？
“沈师兄，”他在意识深处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给点提示？比如‘快夸它鳞片好看’或者‘说它的角特别威猛’？”
沈无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服的语气说：“林远，我现在相信你是林渊的转世了。这种死到临头还能想歪主意的天赋，一脉相承。”
“我谢谢您嘞！”
“不客气。现在，照我说的做。”
“做啥？”
“道歉。”
“啊？”
“诚恳地，真诚地，看着它的眼睛，说‘对不起’。”
林远看着敖渊那双燃烧着三千年幽怨的金色竖瞳，咽了口唾沫。这眼神，说“对不起”真的不会被一口龙息喷成灰吗？
但他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灵髓里其实没气可吸，但仪式感要有），直视着那双古老的眼眸，开口。声音通过灵髓传递，有些失真，但足够清晰：
“对不起。”
敖渊的龙魂虚影，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为你的愚蠢道歉？为你的失信道歉？还是为你这孱弱的转世之身道歉？”龙魂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讥诮。
“为林渊让你等了这么久道歉。”林远按照沈无渊的指示，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也许他觉得飞升是件很简单的事，去了就回；也许他觉得你是活了百万年的龙，三年陪伴对你而言不过弹指，转眼就忘。”
“但他错了。”林远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静，“承诺就是承诺，和时间长短没关系。答应了，就该做到。他没做到，是他不对。”
“所以，对不起。替他说的。”
龙魂沉默着，周围的灵髓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一句对不起，”良久，敖渊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抵得过我三千年枯等？抵得过我龙躯腐化、神魂被困的绝望？”
“抵不过。”林远摇头，很诚实，“所以，光道歉不够。”
“哦？”龙魂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那你还想如何？以死谢罪？你的命，现在不值钱。”
“不。”林远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明亮，那光芒甚至让敖渊感到一丝熟悉——像极了三千年前，那个白衣少年说“等我回来接你”时的样子。
“我把‘林渊’欠你的，补上。”
“你……说什么？”龙魂的波动剧烈起来。
“他答应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没做到。”林远一字一顿，说得异常清晰，“我，林远，他的转世，带你去。”
“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叶，冬天观雪。人间集市，修士宗门，朋友相聚，爱人……呃，这个看缘分。总之，他答应你的，我接着做。”
灵髓池底，陷入一片死寂。
敖渊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林远，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看到他灵魂最深处，看看这究竟是又一个谎言，还是……
“你凭什么？”龙魂的声音干涩，“你现在，比蝼蚁强不了多少。外面世界？你连这片林子都未必走得出去。”
“凭我是林渊的转世，凭我有个嘴贱但靠谱的师兄，”林远指了指自己胸口微微发光的玉佩，又指了指敖渊，“还凭——你现在除了信我，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我可以杀了你，一了百了，从此解脱。”
“那你解脱了吗？”林远反问，问得异常直接，“杀了我，三千年的等待就值得了？你的孤独就填满了？你看不到的花，看不到的雪，就甘心永远看不到了？”
“闭嘴！”龙魂猛地一震，幽蓝的光芒剧烈闪烁，显示出其内心的激烈挣扎。
“敖渊。”一直沉默的沈无渊，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玉佩传出，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林渊临死前，最后看了一眼的方向，是南方。”沈无渊缓缓说道，“我当时以为他在看劫云，在看仇家。现在想来，他看的，可能是无垠海，是龙宫，是你。”
“他没给你留信，没给你留话。因为他知道，有些承诺，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如果他回不来，他的转世会来。如果他的转世也来不了……那他宁愿你当他是个混蛋，忘了算了，也好过无望地等下去。”
“但他低估了你。”沈无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敬佩的意味，“也低估了……承诺的分量。”
“所以，现在他的转世就在这里，带着他破碎的记忆，带着他未完成的承诺，也带着我这个‘见证人’。”
“杀了他，容易。但杀了之后呢？继续在这池底，再恨三千年？还是彻底消散，带着满腔的遗憾和未见的风景？”
“敖渊，你活了百万年，等了三十年。是继续活在恨里，还是……”沈无渊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再赌一次？”
“赌这个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小子，真的能带你走出去，看到他说的那些……你等了三千年的‘外面’？”
漫长的寂静。
仿佛时间本身都在此刻凝固。
敖渊的龙魂虚影，静静地悬浮在灵髓中，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面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时而冰寒刺骨，时而茫然无措，时而……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希冀。
三千年，太久了。
恨，也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