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很快传来了饱胀感,一股温和而持续的暖流在丹田和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疲惫,滋养着新生。
剩下的那一大堆灵果,自然全进了敖渊的肚子。少年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和优雅(矛盾但真实)的姿态,将石台上所有能吃的东西清扫一空,连那些奇形怪状、颜色可疑的蘑菇和地苔都没放过。
吃完最后一片墨绿色的、口感据说像陈年皮革的“铁骨地衣”,敖渊满足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金色的竖瞳望向林远,清澈见底:
“接下来干什么?”
林远看着外面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头,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微弱但真实的气力,苦笑:
“下午,还有十里山路要‘蹭’。”
敖渊眼睛“噌”地又亮了,毫不费力地再次趴回林远背上,重量一如既往地沉。
“出发!”
林远咬着后槽牙,再次开始了与地球引力、自身废柴以及背上这座“银发美食山”的艰苦斗争。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加艰难。林间的湿气在午后蒸腾,闷热如同蒸笼。汗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小溪般从额角、鬓发、脊背不断涌出,将本就破烂的衣衫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每一次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肺像是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使不上力,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机械地迈动。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视线里扭曲的树木、斑斓的毒菇、垂落的藤蔓,都化作了光怪陆离的色块。
“沈师兄……”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说话……说点什么……不然……我要睡着了……”
昏睡过去,可能就真的起不来了。
沉默了片刻,沈无渊的声音响起,褪去了惯常的冷硬讥诮,带着一种罕见的、仿佛穿透时光的平淡悠远:
“我第一次见林渊,是在玄天宗山门外的‘问心阶’下。那年他八岁,我九岁。他是个被游方老道捡回来的小乞儿,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窝头,眼神像受惊的小兽,警惕地看着周围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包括我。”
“师父让我们同住一屋。第一晚,他缩在床角最里面,睁着眼睛,一宿没睡。我问他,怕什么。他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窝头抱得更紧。”
“后来才知道,他被捡到前,差点在一个雪夜冻死饿死。那半块窝头,是他用命抢来的,也是他仅有的东西。”
沈无渊顿了顿,声音更轻:
“第二天,师父传我们基础引气法门。我三天入定,他用了半个月。所有人都笑他蠢,笑他是‘朽木’。他不反驳,只是每天练到晕倒,醒来继续。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
“他说:‘我怕。’”
“怕什么?”
“怕一个人。怕被丢下。怕再也吃不到热乎的饭,睡不到安稳的觉。怕……稍微不努力,就连当‘朽木’的资格都没有。”
林远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背上的敖渊,也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他成了玄天宗大师兄,成了人人敬畏的‘渊皇’。他再也没说过‘怕’字。他对所有人都好,好到近乎没有原则。有人笑他妇人之仁,有人说他沽名钓誉。”
“只有我知道。”沈无渊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重重敲在林远心口,“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再尝到他曾尝过的,那种冰冷刺骨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和恐惧。”
“所以,他对记名弟子周恒留下传承,对被困龙宫的敖渊许下承诺,对萍水相逢的落难修士伸出援手……甚至,临死前,还不忘给我这个总跟他吵架的师兄,留一张气人的纸条。”
敖渊环着林远脖子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银发垂落,遮住了他的侧脸。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林间小路。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酸涩和某种更汹涌的情绪狠狠压下,重新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更沉,更稳。
夕阳将他的影子,和背上银发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印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仿佛两个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前行的人。
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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