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站在南疆十万大山的北麓，脚下是被岁月和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路，再往前，就是南疆与中州接壤的最后一片荒原。
他缓缓转过身。
晨光正从东边那道锯齿般的山脊线上挣扎着漫出来，先是染红了最顶上的几朵流云，然后金红色的光芒如同融化的赤金，一层层泼洒下来，将笼罩群山的、棉絮般的乳白晨雾浸透、驱散。最后一片山雾恋恋不舍地缠绕在最高的那座山峰——洗灵池所在的山峰——的腰间，被晨光一照，泛起粼粼的金边，然后不甘心地、一寸寸地消散在澄澈起来的天空里。
一个月。
整整三十个日夜交替，他在这片被瘴气、妖兽和遗忘笼罩的古老群山里，完成了一场近乎神迹的蜕变。
一个月前，他从青云宗杂役峰的狗洞爬出来时，是个什么样子？
灵根破碎如摔碎的琉璃盏，丹田漏得像筛子，经脉堵得水泄不通。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那双草鞋的底早就磨穿了，用藤草胡乱捆着。怀里揣着三块下品灵石——那是他攒了三年的全部家当，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灵气微弱得可怜。跑出十里就喘得像破风箱，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而现在——
他微微闭目，内视己身。
丹田气海之中，一方小小的、却稳固如磐石的“道台”已然铸就。道台通体呈温润的白玉色泽，表面隐约可见金色与水蓝色的玄奥纹路交织流转，那是金水双灵根本源的道韵显化。道台之上，三道凝实无比、散发着淡淡灵压的灵气“台阶”清晰可见——筑基三层。
金水双灵根如同两条苏醒的幼龙，一者锋锐无匹，一者绵长坚韧，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自如游走，每一次周天运转，都贪婪而高效地吞纳着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举手投足间，气力自生，五感敏锐了何止十倍，连空气中最细微的灵气流动、远处虫豸爬过草叶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洗去一身污浊，重塑根骨，得传上古功法，更有……他微微侧头，看向安静趴在自己背上，正用下巴好奇地蹭着自己肩窝的银发少年。
敖渊似有所感，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下清澈见底，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尖尖的小虎牙闪着光。
“看够了没有？”沈无渊的声音从胸前的玄天佩中传出，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带着点不耐的冷淡调子，“再看，洗灵池也不会跟你回青云宗。”
林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片渐渐被晨光吞噬的云海山影中。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一个月前，我从青云宗后山那个狗洞爬出来时，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完了要死了’还是‘沈无渊这王八蛋肯定在骗我’？”沈无渊精准吐槽。
“都有。”林远竟然笑了，“但最多的，是害怕。怕下一秒就被巡山弟子抓住，怕葬身兽口，怕洗灵池只是你编出来的故事，怕你……根本不存在，只是我绝望时产生的幻听。”
“现在呢？”沈无渊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现在？”林远终于转过身，面朝正北。
视野豁然开朗。
连绵的群山至此戛然而止，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荒原。荒草萋萋，远处有蜿蜒的河流如银色丝带般闪烁。而在更北方，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灰白色的、恢宏连绵的建筑轮廓，在稀薄的朝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青云宗。
三百里外。
一个月前，他是从那巨兽的脚爪缝里，像只灰老鼠般仓皇逃出的蝼蚁。
而现在，他要回去。
回到那巨兽的巢穴。
“现在，”林远看着那片轮廓，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平静，“我在想，该怎么回去。”
“怕了？”沈无渊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诮。
“不是怕。”林远摇了摇头，像是在斟酌词句，“就像……你离开一个地方时，是条人人可欺的野狗，夹着尾巴，浑身泥泞。再回来时，你有了爪牙，有了力量，甚至有了……同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那个地方，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恐怕还停留在你是条野狗的时候。这种感觉……很怪。不是近乡情怯，是……你知道一切都将不同，但你不知道，这‘不同’会以何种方式展开。”
“那就别想。”沈无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他一贯的、解决问题的简洁粗暴，“回去。找到赵明德。把他欠你的，连本带利讨回来。然后，该去哪儿去哪儿。”
“就这么简单？”
“恩怨情仇，无非‘欠债还钱’四字。他欠你一条命，欠你三年光阴，欠你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生。如今你去讨，天经地义。”沈无渊的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打完，了结，走人。青云宗这滩浑水，不值得我们多待。”
林远沉默了片刻。
荒原上的晨风吹拂着他额前碎发，也吹动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迷茫。
“沈师兄。”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赵明德……不，赵明辰。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佩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林远以为沈无渊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来，淬着浸骨的寒意：
“赵明辰。玄天宗开山之初，你门下三名记名弟子之首。天资聪颖，心性……原本也算纯良。你见他根骨尚可，又勤勉，便破例将《玄阴诀》上部传授予他，亲自为他讲解道法疑难，助他打磨根基。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凝丹，十年光阴，你在他身上耗费的心血，比周恒那个榆木疙瘩多得多。”
林远静静地听着。记忆依旧模糊，但心脏某处，却传来一阵细微的、莫名的抽痛。
“他敬你，怕你，也……依赖你。视你如兄如父，如巍峨高山，如前行明灯。”沈无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可高山太高，明灯太亮，照得他自行惭秽，也……照出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阴影。”
“他总觉得，你对所有人都好。对周恒好，对后来入门的小师妹好，甚至对山门外一只受伤的灵鹤都好。他觉得，自己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他渴望独一无二，渴望你只看着他一人，渴望成为你‘最得意’的弟子，甚至……更多。”
“然后，‘天机老人’找到了他。”沈无渊吐出这个名字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那个老鬼最擅长的，便是窥探人心弱点，以欲望为饵。他给了赵明辰无法拒绝的承诺——除掉你，助他执掌玄天宗，予他无上权力，让他成为……能与你比肩，甚至将你踩在脚下的‘特殊存在’。”
林远的脚步，无声地停住了。
荒原上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