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那日，”沈无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越是平静，越能听出底下翻涌的、被时光凝固的滔天恨意，“你在‘九霄伏魔阵’的核心阵眼处，预留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生门。此事，除我之外，只有负责协助维护阵法的赵明辰知晓。”
“他在那生门阵基之下，埋入了三颗‘破灵湮魂珠’。”
林远的呼吸微微一滞。
“天雷落下，阵法运转到极致时，生门处的灵力波动会被暂时掩盖。那三颗珠子，会在最关键时刻被引爆，撕裂阵基，让天劫之力失去最后一道屏障，直接轰击在你毫无防备的神魂之上。”沈无渊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而赵明辰，就站在三百丈外的‘观劫台’上，手里握着一枚黑色的‘子母感应符’。母符在天机老人手中，子符在他掌心。他在等，等阵法破裂的瞬间，捏碎子符，给天机老人发出信号，同时也是……给他的‘新主子’，交上投名状。”
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林远脑海中拼凑。
白衣染血的师尊，于灭世雷光中孤身擎天。信任的弟子，在安全距离外，手握引爆他生路的符箓，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兴奋？恐惧？还是扭曲的快意？
“赵明辰。”林远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是很轻地，将这三个字在齿间碾过一遍。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林远”的温软犹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他后来改名赵明德，投入天机老人麾下，被安插到青云宗，当一个不起眼的外门长老。”沈无渊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陈述，“任务只有一个：监视、并确保林渊的转世之身——也就是你——永远是个翻不了身的废物，最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烂掉、死掉。”
“所以，三年前，‘恰好’是灵根破损、无处可去的我，被‘破例’收入青云宗外门。”
“对。”
“所以，我被‘随机’分到杂役峰，干最脏最累的活，吃猪狗不如的食。”
“对。”
“所以，他每次‘慈祥’地多给我半块能崩掉牙的糠麸饼，看着我感恩戴德地吃下，眼底那丝笑意，不是怜悯，是确认毒药起效、猎物依然在掌控中的……满意。”
“对。”
荒原上风声呜咽。
林远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
原来，那三年暗无天日、猪狗不如的岁月，那些强颜欢笑的感激，那些在无数个寒冷孤寂的深夜里、靠着对“赵长老”一丝虚伪温情的回忆才能勉强入睡的夜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灵魂的凌迟。
一场持续了三年，钝刀子割肉，还要逼他笑着说“谢谢”的，极致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又一个三年。
背上的敖渊，一直很安静。他没有说话，没有像往常那样好奇地提问。他只是将环着林远脖颈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将自己带着微凉体温的脸颊，轻轻贴在林远温热的颈侧。银发垂落，带着淡淡的、清冷的松雪气息，奇异地抚平了林远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炸开的、冰火交织的暴戾。
“敖渊。”林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少年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清晰地倒映出林远冷硬的侧脸。
“你饿不饿？”
敖渊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林远会问这个。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很诚实地回答：“有一点点。早上只吃了十七个‘晨露朱果’和八片‘金线茯苓’，不太顶饱。”
林远听着这离谱的“一点点”和“不太顶饱”，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重新迈开了脚步。步伐稳定，踩在荒原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去哪儿？”敖渊问，乖巧地重新趴好。
“先回落雁镇。”林远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意味，“听说镇东头有家老字号的面摊，牛肉面是一绝，汤头是用百年灵骨熬的，面条筋道，牛肉炖得入口即化，灵气充沛。”
敖渊的眼睛“唰”地亮了，金色的竖瞳几乎要变成小灯笼：“真的？！”
“嗯。我请你。”林远顿了顿，补充道，“吃三碗。不够再加。”
“好耶——！”敖渊在他背上发出小小的欢呼，银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扫过林远的耳廓，痒痒的。
沈无渊在玉佩里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林远能感觉到，那一直紧绷的、冰冷的杀意，似乎也因这小小的插曲，略微缓和了一丝。
“沈师兄，”林远在意识中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远看着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清晰的灰白色轮廓，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也谢谢你，让我有了回去讨债的……底气和理由。”
沈无渊沉默了一瞬。
“少肉麻。”他最后只是硬邦邦地扔出三个字，“面钱你出，我不吃那种凡俗油腻之物。”
林远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地、轻松地笑了出来。
他背着欢呼雀跃、已经开始畅想牛肉面滋味的银发龙君，踏着清晨荒原上渐渐升高的日光，朝着三百里外，那座承载了他三年血泪与恨意的灰白色“巨兽”，稳步前行。
身后的南疆群山，在愈发明亮的晨光中，彻底褪去了神秘与凶险的面纱，化作天边一道渐行渐远的、沉默的青色剪影。
身前，是欠债还钱的归途，是恩怨了结的开始，也是他林远（或者说，林渊）真正踏上这条布满荆棘与光辉的修仙大道后，必须亲手斩断的第一道因果。
风萧萧，路漫漫。
少年负龙，踏歌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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