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最高时，林远站在了落雁镇镇口那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前。
石碑是普通的青条石，被风雨蚀出深深的凹痕，正中用遒劲的笔法刻着“落雁”二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中州南界，青云之辅。据说此镇最初只是往来散修歇脚之地，因常有南迁的灵雁在此停驻而得名，后来才逐渐有了人烟，成了南疆与中州边陲一个不大不小的物资集散地。
镇子不大，沿一条蜿蜒的主街铺陈开来。街道两侧是清一色的木制两层小楼，灰瓦覆顶，白墙被经年的雨水和尘土染出斑驳的痕迹。沿街店铺的幌子在午后的微风里懒洋洋地晃荡着，有卖符箓法器的、有收灵草兽材的、有专供修士休憩的茶楼酒肆，更多的是售卖凡人所需日用杂货的铺子。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尘土、劣质灵茶、卤肉、以及不知名草药的复杂气息，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粗粝而鲜活的喧嚣。
这便是修行界底层最真实的模样，与青云宗那仙气缥缈却又等级森严的氛围截然不同。三年前，林远被押送来时，也曾路过此地，但那时他只是个被捆着双手、面如死灰的“废物流放犯”，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有人的地方？”敖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从背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从林远背上微微直起身，双手环着林远的脖子，银发下的金色竖瞳微微缩紧，警惕地扫视着眼前这陌生、拥挤、气味驳杂的世界。龙的本能，让他对过于密集的陌生气息和嘈杂环境感到一丝不适。
“嗯，一个镇子，很多人。”林远能感觉到敖渊肌肉的细微僵硬，他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颈前的手背，“下来走？”
“不要。”敖渊立刻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林远肩窝，声音闷闷的，“地上……不干净。好多奇怪的味道混在一起。”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被无数脚板磨得发亮、又沾着泥水污渍的青石板路，不再勉强。他背着敖渊，像背着一个过于醒目的、银发闪闪的大型挂件，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摊位上廉价闪烁的灵光，扫过那些或精明或麻木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主街中段一家店面不大、但门口热气蒸腾的面馆上——“李记面馆”。木制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字迹尚算清晰。门口支着两口硕大的黄铜汤锅，乳白色的骨汤在里面翻滚沸腾，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混合着麦粉特有的清香，霸道地压过了周围的杂味。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挥着长勺搅动汤锅，不时吆喝一声：“灵骨高汤面！十个铜板一碗！加肉加灵菇另算嘞！”
这香味对饿了三天（敖渊的标准）、只靠灵果果腹的林远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对背上的敖渊更是如此——林远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但还是泄露出来的、咽口水的声音。
“就这家。”林远掀开那幅被油污浸得发硬的粗布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更显拥挤昏暗，只开了两扇小窗，光线勉强能照清几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此刻已过正午，食客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埋头吃面的老修士，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空气里弥漫着面条、汤汁、汗水和陈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林远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一张小桌，小心地将敖渊从背上放下，按坐在条凳内侧。敖渊似乎对离开林远的后背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金色的眼睛快速扫过店内简陋的陈设，最终定格在邻桌那碗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的面上，喉结又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两碗阳春面，大碗。”林远对跟过来的老板娘说道，声音平静。老板娘是个四十许的妇人，面容平凡，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麻利，快速扫了他们一眼——一个衣着普通但眼神沉静的年轻修士，带着个漂亮得不像话、银发金瞳、却显得有些瑟缩的少年——没多问，应了声“好嘞，稍等”便转身去了灶间。
面很快端了上来。是那种最朴素的青花大海碗，汤色清亮，能见碗底，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不均却更显筋道，整齐地码在汤中，上面只漂着几片嫩绿的小青菜和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没有多余的浇头，但那骨汤的醇香和麦香却无比纯粹。
敖渊低头看着面前这碗陌生的、热气腾腾的食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伸出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碗沿，被烫得“嘶”了一声缩回手。然后他学着林远的样子，笨拙地拿起桌上两根细细的木棍——筷子。
他看看林远熟练地夹起一筷子面，又看看自己手里根本不听使唤、一用力就交叉打滑的筷子，眉头微微蹙起，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服气。
他尝试着夹起，面条滑脱，溅起几滴汤汁，有一滴恰好落在他挺翘的鼻尖上。
敖渊僵住了，保持着举筷的姿势，看着鼻尖上那点油渍，表情从茫然转为委屈，然后抬眼看向林远，无声地控诉：它欺负我。
林远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见状，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放下自己的筷子，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敖渊鼻尖的油点，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放慢动作。
“看，这样。”他调整好手势，中指抵在双筷中间，食指和拇指在上方轻轻施力，“不用太用力，稳住就行。夹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一点。”
敖渊学得很认真，几乎是一帧一帧地模仿林远的动作。第三次尝试时，他终于颤巍巍地夹起了三四根面条。他屏住呼吸，像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将面条缓缓送到嘴边，张口，小心地含住，然后轻轻一吸——
“唔！”
金色的竖瞳瞬间瞪大了，里面仿佛有星光炸开。他囫囵嚼了两下，甚至没怎么品尝，就急急地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林远，眼里是全然的惊喜和不可思议：
“暖的！软的！滑的！香！还有……还有肉的味道在汤里！”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拔高，引得角落里那对母子好奇地看了一眼。
“这叫‘面’。”林远眼底的笑意更深，“慢点吃，烫。”
“嗯！”敖渊用力点头，然后再次低头，试图用刚刚学会的、还极其笨拙的筷功去夹更多。但面条显然不想配合，又一次次从他筷子间溜走。
敖渊盯着碗里那些“不听话”的面条，眉头又皱了起来，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跟面条较上了劲。几次失败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龙族的、不耐烦的凶光（虽然配上他那张脸毫无威慑力）。
下一秒，在老板娘再次掀帘出来之前，在林远来得及阻止之前——
敖渊放下了筷子。
他直接伸出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捧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将碗沿凑到嘴边——
“吸溜——！！！”
一声响亮无比的、带着满足喟叹的吸面声，响彻了小小的面馆。
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