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主要是敖渊），林远在镇上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悦来居”。要了一间位于二楼的普通客房，一晚上两块下品灵石，在落雁镇这地界不算便宜，但林远现在怀揣着从南疆“顺”来的、敖渊辨认出的几块品质不错的中品灵石，底气足了不少。
店小二引他们上楼时，忍不住多看了敖渊几眼。银发金瞳，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偏偏眼神清澈懵懂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这种组合实在太过打眼。但修仙界奇人异士众多，店小二也只是好奇，并未多问。
推开房门，是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脸盆架，窗边还有个小小的梳妆台（估计是给女客准备的）。但收拾得颇为干净，被褥也浆洗得清爽。
对林远而言，这已是三年来住过的最好的“房子”。对敖渊而言，这无疑是另一个全新的、需要探索的“秘境”。
“哇——”
门一关上，敖渊就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鸟（龙），瞬间“飞”到了屋子中央。他先是扑到那张铺着蓝印花布床单的木板床上，用力滚了两圈，把整齐的被褥弄得一团糟，然后仰面躺着，好奇地摸了摸粗布的质感。
“这个，软软的，但是下面硬硬的。”他评价道，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动作极其流畅优美）跳下床，赤脚跑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廉价窗纸的木窗，趴在窗台上，睁大眼睛看着楼下街道上依旧熙攘的人流和逐渐亮起的灯笼。
“好多人……好多光……和龙宫的夜明珠不一样……”他喃喃自语，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窗外流淌的灯火与喧嚣。
接着，他又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粗糙的陶制茶壶和茶杯，凑近闻了闻残留的、劣质茶叶的味道，皱了皱鼻子。最后，他蹲下身，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脚下的木质地板。
“咚、咚。”
“这个地，会响。”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看向林远，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
“木头地板，下面是空的，踩上去当然会响。”林远走到脸盆架旁，用店里提供的、还算干净的布巾浸了冷水，开始擦拭脸上和手上的尘土。南疆一月，风餐露宿，虽有清洁法术，但到底不如清水擦洗来得实在。
“龙宫的地不会响。”敖渊很认真地解释，又用力踩了两脚，听着那“咚咚”的闷响，似乎觉得很有趣，“是珊瑚和玄铁岩铺的，硬硬的，凉凉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你喜欢哪种？”林远随口问道，将布巾拧干。
敖渊停下脚步，歪着头想了想，银发如水般流泻到一侧。他光着脚，在原地轻轻踩了踩，感受着木板透过脚心传来的、属于“活着”的树木的、温润而富有弹性的反馈。
“喜欢这个。”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温温的，不凉。好像……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林远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蹲在光影交界处的银发少年，昏黄的油灯光线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望着地板时，似乎透过木板，看到了更深处的、属于大地的脉动。
他忽然想起沈无渊说过，应龙司掌行云布雨，本就是最亲近大地与水的生灵。哪怕被困海底三千年，哪怕记忆残破，这种本能依旧刻在魂魄深处。
“喜欢就好。”林远淡淡应了一句，走到床边，开始整理被敖渊滚乱的被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最迟傍晚要到青云宗地界。”
“好。”敖渊乖乖应道，但并没有立刻上床。他又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直到把每样东西都“研究”了一遍，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银白色的脑袋在外面。被子对于他的体型来说有点大，他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宝宝，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晶晶的金色眼睛，望着正在桌边就着油灯查看简陋地图的林远。
“林远。”他忽然小声叫了一声。
“嗯？”林远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一条细细的墨线移动，那是通往青云宗后山悬崖的隐秘小径，沈无渊刚刚在意识中标注给他的。
“明天，就到青云宗了。”敖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某个点轻轻一顿。
“你……”敖渊从被子里探出更多脑袋，银发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你会跟那个赵明德打架，对吗？”
“对。”林远合上地图，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镇上零星的灯火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敖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远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敖渊在被子下动了动。
“你……会打架吗？”少年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会。”林远走到另一张床边，和衣躺下。木板床很硬，但比起南疆山洞里的石台，已经算是享受。
“打得过吗？”敖渊追问，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
这一次，林远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
“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回答。
赵明德，金丹六层。哪怕是用丹药和邪法堆上去的、根基虚浮的金丹，那也是金丹。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他这一个月进步神速，但说到底，只是筑基三层。沈无渊教了他许多以弱胜强的法门，分析了赵明德所有的弱点，推演了无数种可能……但“可能”，终究只是“可能”。
“打不过，就跑。”敖渊的声音立刻响起，在黑暗里，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属于龙的、护短的霸道，“我跑得很快，你知道的。你打不过的时候，就喊我，我背着你跑。他肯定追不上。”
林远听着这话，眼前仿佛浮现出敖渊背着自己、化作一道银蓝色流光瞬间消失在天边的画面。这提议离谱又有效，带着敖渊式的、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
他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好。”他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