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林远以为敖渊已经睡着时,少年带着浓浓困意的、含糊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再次从隔壁床传来:
“你背了我……好多好多次……走了好多好多路……”
“这次……该我背你了……”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取代。
林远躺在黑暗里,听着那安稳的呼吸声,很久没有动。
窗外,落雁镇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回荡。
“沈师兄。”他在意识深处,轻声呼唤。
“说。”沈无渊的声音立刻响起,清醒而冷静,仿佛从未休眠。
“明天……到了青云宗,除了从后山悬崖潜入、去找周恒,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林远问。他需要更多细节,更多推演,来压下心底那丝面对未知强敌时、本能的紧绷。
“有。”沈无渊的声音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条分缕析,“第一,隐匿气息。你筑基三层的修为在落雁镇不算什么,但在青云宗外门,足够惹眼。我会传你一套‘敛息诀’,配合玄天佩的遮蔽功能,只要不正面撞上金丹以上的修士仔细探查,问题不大。”
“第二,时机。最好在子时之后,丑时之前潜入。那是巡防最松懈、也是赵明德那老鬼例行打坐炼化‘锁灵散’毒力的时辰,他对外界的感知会降到最低。”
“第三,周恒的态度。他等了你三千年,但你现在是林远,不是林渊。他信不信你,会不会帮你,是变数。要有他翻脸甚至动手的准备。”
“然后呢?”林远追问。
“然后?”沈无渊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锐意,“然后,就看你自己的了。找到赵明德,了结因果。是战是走,是生是死,皆由你定。”
“你不帮我?”林远问,语气平静。
“我会在你识海中,为你推演他可能用的每一招、每一式,分析他灵力运转的每一个薄弱点,提醒你周围环境的每一分变化。”沈无渊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千钧重量,“但拿起剑走过去的人,是你。挥出拳头打在他脸上的人,是你。决定是打断他全身骨头还是只要他半条命的人——也是你。”
“林远,”沈无渊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叫得如此郑重,“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自己的债,自己讨。自己的路,自己走。我能给你剑,给你地图,给你所有的战术推演……但我不能,替你挥剑。”
黑暗中,林远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
看到了杂役峰上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灵田里怎么拔也拔不完的杂草,看到了赵明德递过糠麸饼时那伪善的笑容,看到了同门弟子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看到了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形、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
然后,他看到了洗灵池底冰冷的灵髓,看到了敖渊等待了三千年的金色眼瞳,看到了沈无渊在雷劫中消散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看到了自己掌心中,那缕微弱却顽强燃烧着的、属于“林远”也属于“林渊”的灵气之火。
“够了。”林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却蕴含着某种破土而出的力量。
“‘可能’就够了。”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但意味已然不同,“有路可走,有剑可挥,有债可讨——这本身,就足够了。”
沈无渊没有再说话。
但林远能感觉到,胸口的玄天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波动。像是赞许,又像是……告别某种担忧的释然。
林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自己沉入黑暗与寂静之中。
三年前,他“走进”青云宗时,是被押送着,低着头,像一条等待宰割的、奄奄一息的野狗,满心只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麻木的绝望。
明天,他将“回去”。
回到那个吞噬了他三年光阴、尊严和希望的地方。
回到那个用虚假的温情编织牢笼、将他视为猪狗般豢养折辱的仇人面前。
这一次,他不会低头。
他要昂首,握拳,踏着那条用血泪和荆棘铺就的归途,亲手——
斩断过往,清算旧债,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一切。
窗外,梆子声渐远。
东方天际,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正悄然刺破沉沉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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