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出的粗粝,和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颤抖。
“我来了。”林远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平静地回应。
周恒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规,一寸寸地、贪婪而克制地在他身上丈量。从他褪去了稚气、轮廓渐显坚毅的脸庞,到他胸前微微散发着温润波动的玄天佩,到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且蕴藏着力量的手,最终,定格在他那双沉静如深潭、却仿佛有火焰在潭底静燃的眼睛上。
那目光太过复杂,有审视,有追忆,有难以置信的狂喜,也有深沉的悲伤。林远甚至不确定,他此刻看的,究竟是站在这里的“林远”,还是透过时光的尘埃,看到了三千年前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
良久,周恒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灯花的爆裂声掩盖:
“你瘦了。”
林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南疆伙食不好”,还是“这一个月练得太狠”?似乎都不对。
“坐。”周恒终于移开了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指了指自己面前另一个陈旧的蒲团,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和,却依旧带着紧绷,“坐下说话。”
林远依言,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坐下时,他小心地将背上的敖渊解下,轻轻放在身旁的地板上。敖渊落地时似乎被惊动,迷迷糊糊地踉跄了一下,揉着惺忪的睡眼,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茫然地四处张望,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这……是哪儿?”他嘟囔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下意识地往林远身边靠了靠,抓住了他的衣角。
“藏书阁。安全的地方。”林远低声解释,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继续睡,别乱动。”
“哦……”敖渊含糊地应了一声,对“安全”两个字似乎很受用。他抱着膝盖,靠着林远身侧冰凉的书架,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只是那只抓着林远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周恒的目光落在敖渊身上,停留了许久。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复杂。
“他就是……洗灵池里的那位?”周恒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嗯。他叫敖渊。”林远也放轻了声音。
“他等了……多久?”
“三千年。”
周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的手,又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着的、银发如瀑的少年。
“三千年……”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锈般的苦涩,“我守在这阁子里,等了三十年,便觉得岁月漫长,寂寞入骨。他守在那一方冰冷的池底……等了三十个‘百年’……”
他的声音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有水光迅速积聚,又被强行逼退。
藏书阁顶楼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青铜古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敖渊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周恒。”林远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锐利,“赵明德——他现在何处?最近有何动作?”
周恒的表情瞬间变了。那丝因往事而泛起的柔和与悲伤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凝重的冷峻,甚至有一丝刻骨的恨意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他在找你。”周恒的声音也变得冰冷,“动用了天机阁的关系,在整个中州南境发了通缉令,画像、气息烙印一应俱全。悬赏——一百块上品灵石,或等价天材地宝。特别注明,要活的。”
“天机老人?”林远眼神一寒。
“是。悬赏的落款和灵力印记,都指向天机阁。赵明德没这个财力,也没这个胆子独自发这种通缉。”周恒顿了顿,补充道,“他最近频繁外出,表面是巡视外门各峰,实则是去落雁镇等周边城镇探查消息。他急了。”
“他现在人在哪儿?今晚。”林远追问。
“外门长老院,最里面那间独院,是他的居所。但——”周恒抬眼,看着林远,一字一句道,“每夜子时到丑时,他都会离开长老院,去后山‘黑风涧’深处的一个天然洞窟。那洞窟有极阴煞气,是他修炼那身驳杂魔功、并接引‘那位’魔将分神降临的所在。”
“我们知道。”林远接口。
周恒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苦笑:“你连这个都查到了?看来我这三十年,倒是白守了。”
“是敖渊告诉我的。”林远没有隐瞒,“他在洗灵池底,能隐约感应到青云宗范围内的强大阴邪气息。赵明德修炼时的魔气波动,瞒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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