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敖渊走出藏书阁，林远没有立刻前往预定的藏身之处。他在阴影中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杂役峰的方向，那里是青云宗最底层、最黑暗，却也残留着他三年里唯一一点微弱暖意的地方。
“你要去哪儿？”沈无渊敏锐地察觉到他偏离了既定路线。
“去杂役峰。”林远没有隐瞒。
“去杂役峰做什么？”沈无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那里人多眼杂，此刻回去风险太大。你应该立刻去后山那个废弃矿洞藏匿，静待时机。”
“我去找一个人。”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谁？”
“林小福。”
“林小福？”沈无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里没有相关信息。
“杂役峰的一个小杂役。比我小两岁，无父无母，也无灵根。”林远一边低声解释，一边在阴影中快速穿行，方向明确地朝着杂役峰后山那片最破败的区域，“我刚被发配到杂役峰时，又饿又累，分不清哪种是灵草哪种是杂草，第一次下田就拔错了三株‘雾隐草’。监工的张师兄提着鞭子要抽我，是他扑上来抱住张师兄的腿，哭喊着说‘林大哥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师兄饶他一次’，替我挨了那顿打。”
沈无渊沉默了。他能“看”到林远识海中闪过的画面——瘦小的少年死死抱着内门弟子的大腿，背上很快被抽出一道道血痕，却咬牙不松手，只是哭着求饶。
“后来，赵明德‘体恤’我身体虚弱，分给我的口粮只有正常杂役的一半，根本吃不饱。夜里饿得胃疼，睡不着。是林小福，每天半夜偷偷溜过来，把他自己那份硬得能砸死狗的糠麸饼，掰下整整一半，从门缝里塞给我。他自己就着凉水，咽下另外半块。”
画面切换——漏风的破屋里，一只瘦得皮包骨头、指甲里全是泥垢的小手，颤抖着从门板裂缝塞进来半块黑乎乎的饼。门外，是刻意压低的、带着稚气的少年声音：“林大哥，快吃，还热乎着……我、我不饿，真的。”
“赵明德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沈无渊能听出底下冰封的怒意，“他没有罚我，却把林小福调去了后山砍柴队。那是杂役峰最苦最累、也最容易‘出意外’的活计。每天要砍够五百斤‘铁线柴’，完不成没饭吃，砍伤了也没人管。林小福去了三年，手上的茧子比铜钱还厚，脚上的草鞋磨烂了不知多少双，冬天赤脚踩在雪地里砍柴，冻疮溃烂流脓……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见到我，永远都是那句‘林大哥，我很好，你别担心’。”
沈无渊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已经穿过大半个杂役峰，接近了后山那片被称为“贱役窝棚”的区域。
“你想带他走。”沈无渊终于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林远点头，“他是个无灵根的凡人，在青云宗这种地方，永远都是最底层的蝼蚁，随时可能因为某个管事的心情不好，或者某位内门弟子一时兴起，就无声无息地消失。我想带他离开，找个安稳的凡人城镇，给他置办点田产铺面，让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吃饱穿暖，安稳度日。”
“你上辈子也是这样。”沈无渊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平淡地叙述，“路边看到受伤的小兽要救，山下村落遭了灾要去赈济，门中弟子受了委屈要出头，甚至对一条被困海底的应龙，也要许下带他看遍世间风景的承诺。你心里装了太多人，太多事，总觉得力量不够，便拼了命地修炼、变强，想护住所有你想护的。结果呢？”
沈无渊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冰凉的嘲讽：
“结果你发现，这世上苦难太多，你护不过来。你越强，看到的黑暗越深，想担的责任越重。最后，你把自己逼到了天劫之下，想以飞升之力，一劳永逸地……改变些什么。然后，你死了。死在你最信任的弟子手里，死在天机老人和那些你曾想守护、却最终背叛了你的人手里。”
林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夜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打着旋儿掠过。
“你说得对。”他承认，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缥缈，“我心里装了太多人。看到不平事，会愤怒；看到弱者受苦，会不忍；受了别人点滴之恩，便想涌泉相报。这或许在修仙界看来，是弱点，是累赘，是道心不纯的表现。”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在月光下更显破败凄凉的窝棚区，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
“但我觉得，这不是弱点。”
“那是什么？”沈无渊问。
“是我之所以是‘林远’，而不是一具只知道追求力量、漠视一切的修行傀儡的原因。”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那些眼里只有长生、只有力量，将众生视为蝼蚁、工具、踏脚石的人，最后或许真的能走得很远，很强。但他们也……不再是人。他们成了另一种东西，冰冷，空洞，与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再无关联。”
“我不想变成那样。”他最后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一点也不想。”
沈无渊没有再说话。长久的静默在识海中弥漫，只有夜风的呜咽和林远自己平稳的心跳。
“所以呢？”最终，沈无渊只问了这三个字。
“所以，这份人情，我得还。”林远加快了脚步，目标明确地走向窝棚区最边缘、最靠山壁的一处低矮破屋，“三年前，他给了我半块饼，一句求情。三年后，我还他一个安稳余生。很公平。”
那间屋子，比林远记忆中的还要破败不堪。屋顶的茅草早已被风雨侵蚀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朽烂的椽子。土坯垒砌的墙壁裂开了巴掌宽的缝隙，夜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门是用几块长短不齐、布满虫眼的烂木板胡乱钉成的，中间的缝隙宽得能伸进一个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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