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站在门前,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牙齿因为寒冷而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的“咯咯”声。
他抬起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林远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谁……谁在外面?”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充满惊恐和警惕的少年声音,从门后颤抖地传来。
“是我。”林远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林远。”
门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紧接着是手忙脚乱摸索的声音。几息之后,那扇破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月光下,门后站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身高只到林远肩膀,浑身上下几乎看不到二两肉,宽大破旧、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被夜风吹得紧贴在嶙峋的肋骨轮廓上。脸上几乎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大,黑白分明,在月光下闪着惊惶与难以置信的光。他赤着脚,脚趾冻得通红发紫,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痂。
“林……林大哥?!”林小福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瘦削的身体因为震惊和激动而微微发抖,“你、你还活着?!他们都说你……说你掉下坠鹰涧,尸骨无存了!我、我还去后山偷偷给你烧过纸钱……”
“我还活着,小福。”林远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一个月前离开时,林小福虽然也瘦,但至少脸上还有点血色,眼神也还亮。这短短一个月,他像是又被抽干了一层精气神,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林小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胡乱用手背抹着脸,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快、快进来!外面冷!屋里……屋里虽然也冷,但、但好歹能挡点风!”他手忙脚乱地侧开身,想把林远让进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林远怀里抱着的、银发格外醒目的敖渊身上,动作又是一僵。
“这、这位是……”
“他叫敖渊,我的朋友。”林远抱着敖渊,弯腰走进这间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的“屋子”。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充当床铺的潮湿稻草,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就什么都没有了。寒意比外面更甚,是那种能浸到骨头缝里的阴冷。
敖渊被说话声和移动惊扰,不安地动了动,从林远臂弯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他揉了揉眼睛,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下,好奇地看向站在门口、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林小福。
四目相对。
林小福被那双非人的、在黑暗中隐隐发光的金色竖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敖渊眨了眨眼,似乎感觉到了对方的恐惧。他歪了歪头,银发流水般滑落肩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怀里(其实是他那身水蓝色长袍自带的小型储物空间)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递向林小福。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呈完美水滴形、边缘流转着幽蓝色光泽的……鳞片。
“给。”敖渊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却很认真,“这个,暖。”
林小福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枚奇异鳞片,又看看敖渊那双清澈得不见丝毫恶意的金色眼睛,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鳞片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却并不灼热的暖意,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从指尖蔓延至掌心,然后沿着手臂流向全身。那感觉不像烤火,更像是浸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泉里,连冻得麻木的脚趾都渐渐恢复了知觉。
“这、这是……”林小福的声音发颤,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神奇又舒适的温暖。
“龙鳞。我换鳞期掉的,很小,没什么大用。”敖渊解释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一片落叶,“但里面还剩一点点火行本源之力,拿来当个暖手炉还行。送你了。”
“龙……龙鳞?!”林小福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鳞片扔出去。他惊恐地看向林远,又看看敖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龙!那可是传说中的神兽!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少年手里?还……还送给自己?
“别怕,小福。”林远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而肯定,“敖渊是我的朋友,他不会伤害你。这鳞片,你就收着吧,对身体有好处。”
敖渊也点点头,然后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金色竖瞳里泛起困倦的水光。他把脸重新埋进林远肩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困……”,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
林小福双手捧着那枚温润的幽蓝鳞片,像捧着一团有生命的火焰,又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他看看林远,又低头看看鳞片,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鳞片光滑的表面上,又迅速被那温暖蒸干。
“林大哥……”他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小福。”林远不再给他感伤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要离开青云宗了。这次,不是逃跑,是堂堂正正地走。走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直视着林小福泪眼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林小福彻底呆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落下。跟他一起走?离开青云宗?这个他生于斯、长于斯、受尽苦难却也唯一熟悉的“家”?他能去哪儿?他一个无灵根的废物,除了砍柴什么都不会,跟着林大哥,不就是个天大的累赘吗?
“我……我……”林小福的嘴唇哆嗦着,自卑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林大哥,我、我能去哪儿呢?我没有灵根,是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跟着你,只会拖累你,成为你的包袱……我、我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