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车是一辆墨绿色的吉普,副驾驶座上堆满了零食包装袋和几本泛黄的古籍。苏暮面无表情地把它们扫到后座,给陈墨腾出位置。
“上车。”
陈墨坐进去,闻到一股混合着薯片、旧书和某种说不清的香味。苏棠从另一边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吉普发出一声低吼,窜了出去。
“系安全带。”苏暮说。
陈墨刚摸到安全带,一个急转弯把他整个人甩到车门上。
“抱歉抱歉,”苏棠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习惯开快了。”
陈墨揉着撞到的肩膀,心想:你这不叫习惯开快,叫习惯把乘客当货物。
车子驶出市区,两边的高楼逐渐被田野和树林取代。陈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忍不住问:“那个遗址到底在哪儿?”
“城外三十公里,一个叫青石村的地方。”苏棠说,“当地老人管那儿叫‘鬼门关’。”
“鬼门关?”
“嗯。传说几百年前,那儿有一座庙,供奉的不是菩萨也不是神仙,而是一扇门。后来庙塌了,门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荒地。”
陈墨想起昨晚幻象里看到的那座巨大建筑,门前石碑上的字:入此门者,忘却前尘。
“那扇门……”他开口。
“是真的。”苏暮打断他,“我们找到了一部分。”
“一部分?”
“门碎了。”苏棠接过话,“碎成很多块,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我找到的应龙,就是门上的装饰之一。”
陈墨沉默了。
一块碎掉的门,能让人“忘却前尘”的门。这东西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家具。
“那两个死掉的人,”他小心翼翼地问,“就是前两个解析者——他们是因为这扇门死的?”
苏棠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师父,是第一个解析者。他找到了三块门的碎片,然后有一天,他突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失忆那种不记得,是……整个人变成了一张白纸。他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不会呼吸。”
“不会呼吸?”
“嗯。他的身体还记得呼吸,但他的脑子不记得了。所以他就这么……憋死了。”
陈墨的脊背一阵发凉。
“第二个是我前男友。”苏暮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解析出了那个按指纹的人的脸。然后第三天,他当着我的面,走进了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
“不存在的门?”
“他就这么走进空气里,”苏暮做了个向前迈步的动作,“然后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陈墨咽了口唾沫:“所以我现在这个情况——”
“所以你现在跟我们走。”苏棠打断他,“去遗址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你看到的幻象,我师父和我前男友都看到过,但每个人看到的内容不一样。你看到了排队的人,看到了石碑上的字,这可能是新的信息。”
陈墨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个没脸的白衣人,他是什么?”
苏棠和苏暮对视一眼。
“我们叫他‘守门人’。”苏暮说,“或者说,是‘门’的意志投射。你看到他,说明你已经被‘门’标记了。”
“标记?”
“就像……”苏棠想了想,“就像你点了一个外卖,骑手正在路上。他就是那个骑手。”
陈墨:“……这个比喻让我更害怕了。”
“别担心,”苏棠从后视镜里冲他笑笑,“目前为止,他只是看着你,还没送过外卖。”
陈墨想说“谢谢你的安慰”,但觉得说出来可能更难受。
青石村比陈墨想象的要小。
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土路的两边。大部分房子都空着,门窗破败,墙上爬满了藤蔓。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辆陌生的吉普。
苏棠把车停在一片荒地前。
“到了。”
陈墨下车,环顾四周。
荒地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长满了齐腰的野草。草丛里零星散落着几块残破的石基,隐约能看出曾经有建筑的痕迹。荒地的正中央,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坑,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过。
“那儿,”苏暮指着那个坑,“我们找到应龙的地方。”
陈墨跟着她们往荒地深处走。草叶刮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午后的阳光很烈,但陈墨总觉得有点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白衣人。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都在。
“陈墨。”苏棠在前面喊他,“过来看这个。”
陈墨快走几步,来到那个坑边。坑不深,大概半米左右,底部露出几块青灰色的石板。
“这就是庙的地基?”他问。
“对。”苏暮蹲下来,用手拨开石板上的泥土,“你看这个。”
陈墨凑近看。石板上刻着花纹——和应龙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整座庙,或者说这整扇门,”苏棠说,“都是用这种青铜和石料混合建造的。我们现在站在的地方,就是门曾经矗立的地方。”
陈墨想象着几千年前,这里立着一座巨大的门,人们排着队走进去,然后——
“然后他们去哪儿了?”他问。
苏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不知道。可能去了另一边。”
“另一边?”
“门的另一边。”苏棠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面,“也可能是别的地方。我们连门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门后面有什么了。”
陈墨沉默了。
他蹲在坑边,盯着那些石板,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说,我看到的那个幻象,那个按指纹的人——他会不会就是最后一个走进去的人?”
苏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
“你看,”陈墨站起来,比划着,“门的作用是‘忘却前尘’,走进去的人会忘记一切。但如果有人不想忘呢?如果他先把自己的指纹留在门上,作为一个标记,一个……一个锚点呢?”
苏棠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那个按指纹的人,他走进门之后,可能还记得?”
“对。至少他给自己留了个后门。”
苏暮盯着陈墨,眼神有些复杂:“这个思路……我师父没想过。”
陈墨挠挠头:“可能因为我平时写论文,经常琢磨怎么在系统里留备份。”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突然从坑底刮上来。
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
“第……三……个……”
陈墨的汗毛竖了起来。
苏暮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陈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带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通过安检的——苏棠则从包里掏出一个青铜小铃铛,攥在手里。
“第……三……个……”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坑底的石板开始动。
不是地震那种动,是一块一块地,缓缓翻开,像有人从下面往上推。
陈墨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苏暮身上。
“别动。”苏暮低声说,握紧短刀。
最后一块石板翻开。
坑底出现了一个黑洞。
黑得纯粹,黑得彻底,黑得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然后,从黑洞里,缓缓升起一个人。
白衣。
没有五官。
但他不是之前跟着陈墨的那个白衣人——这个更矮,更瘦,像是个孩子。
孩子的白衣人站在坑底,仰着空白的脸,“看”着他们。
陈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个声音,说的“第三个”,不是在叫他。
是在叫这个白衣小孩。
他是第三个“守门人”。
然后,小孩开口了。
声音稚嫩,像六七岁的孩童,但说的话让陈墨头皮发麻:
“爸爸说,有客人来,让我出来接。”
苏棠的铃铛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