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也小声回答:“不然呢?讨论他爸爸?”
话音刚落,坑底的黑洞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声。
很沉,很重,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小孩的表情瞬间变了。
“嘘——”他把手指竖在嘴边——尽管他没有嘴——“爸爸醒了。”
十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从黑洞里探出来的那颗脑袋,没有人敢动。
那颗脑袋的主人——自称“门爸爸”的中年男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用一种标准的、刚睡醒的迷茫眼神打量着周围。
“几点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今天几号?”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皱起眉头:“我问你们话呢。”
国字脸队长终于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现、现在是2024年9月17号,下午三点……”
“2024?”男人愣了一下,“我睡了多少年?”
他低头算了算,然后抬头:“两千多年?不对,三千?你们有用公元纪年吗?我记得我睡的时候还是周朝……”
陈墨忍不住开口:“周朝?哪个周?”
“西周还是东周来着……”男人挠挠头,“我分不清,当时乱得很。我只记得我睡着的时候,秦始皇还没出生。”
陈墨倒吸一口凉气。
西周灭亡是公元前771年,离现在快2800年了。
这人——这扇门——睡了2800年?
“所以,”苏暮开口,语气出奇地冷静,“你就是那扇‘门’?”
男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吧。不过我更喜欢你们叫我老门,或者门叔。叫‘门’太生分了,好像我跟你们不熟似的。”
苏棠小声嘀咕:“本来也不熟……”
“怎么不熟?”老门瞪她,“你手里那个应龙,是我身上的装饰。你把它带走了,我能不醒吗?”
苏棠下意识把应龙藏到身后。
老门摆摆手:“别藏了,送你了。反正我身上这种东西多的是,丢几块不碍事。”
他从坑里爬出来。
是的,爬出来。
陈墨这才发现,老门穿着一条灰色的长裤,一件白色的长袍——和那些白衣人一样的款式,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莫名显得……普通。
像是个刚睡醒的中年大叔,穿着睡衣出来拿快递。
老门站直了,拍拍身上的土,然后看向那群黑衣人。
“你们是干嘛的?”
国字脸队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身后那个拿平板电脑的倒是胆子大,上前一步:“我们是守门人组织!负责守护全国各地的上古遗迹!”
老门歪着头看他:“守门人?”
“对!”
“守什么门?”
“就是……各种门……”
“我的门?”
“呃……”
老门突然笑了:“那你们守住了吗?”
黑衣人集体沉默。
老门又问:“我在下面睡了2800年,你们知道我在这下面吗?”
继续沉默。
“那你们守了个寂寞?”
国字脸队长的脸涨得通红。
拿平板电脑的那位还不死心:“我们、我们主要是防止普通人误入……”
“误入?”老门指了指坑边的陈墨三人,“他们三个不是普通人吧?他们进来了啊。”
“那是因为我们没来得及……”
“你们没来得及,他们进来了,所以你们守了个什么?”
黑衣人彻底没话了。
陈墨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这不就是导师怼学生论文的场景吗?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老门……叔?”
老门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兴趣:“你就是第三个解析者?”
陈墨点头。
老门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说:“你比前两个有意思。”
陈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前两个看到我就跑,”老门摇摇头,“一个跑得太快,撞墙上了;一个跑得太慢,被我儿子吓晕了。你倒好,站这儿跟我聊天。”
陈墨愣了一下:“你儿子?”
“对啊。”老门朝坑里喊了一声,“小三,出来。”
白衣小孩从黑洞里飘出来——是真的飘,脚离地那种。
陈墨的瞳孔缩了一下。
小孩飘到老门身边,仰着没有五官的脸:“爸爸。”
“叫人。”
“叔叔阿姨好。”
陈墨:“……”
苏棠:“……”
苏暮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门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有礼貌。不像他哥他姐,整天板着脸站外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苏暮打破了这诡异的家庭温情时间,“你到底是什么?”
老门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是门。”
“什么门?”
“‘门’的门。”老门说,“就是门这个概念本身。”
陈墨愣住了。
“你是说……你是所有门的……祖宗?”
老门想了想:“差不多。我是世界上第一扇门。人类发明门之前,我就存在了。”
“那人类的门……”
“都是模仿我的。”老门说,“人类看见我,觉得‘哎这个东西不错,可以挡住外面的人’,然后就学着造了门。所以严格来说,你们现在用的每一扇门,都是我的子孙。”
陈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旋转门呢?”
老门:“……”
苏棠忍不住笑出声。
老门瞪了陈墨一眼:“旋转门是后来发明的,算是远房亲戚。”
“那自动门?”
“你够了啊。”
陈墨识趣地闭嘴。
苏暮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你?”
老门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
“我是用来隔离的。”
“隔离什么?”
“隔离‘那边’和‘这边’。”
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脚下。
“很久很久以前,没有门。人和神住在一起,活人和死人也住在一起。你们管那个时代叫什么来着……神话时代?”
陈墨点头。
“那时候乱得很。”老门摇摇头,“神天天下来溜达,人天天上去串门,死人不肯死,活人不想活。整个就是一锅粥。”
“然后呢?”
“然后有人觉得这样不行。”老门说,“人和神应该分开,活人和死人应该分开。所以他们造了我。”
“谁造的?”
老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总之,我被造出来之后,就立在这儿。人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就忘了以前的事。神过不去,死人过不来。两边就这么隔开了。”
陈墨想了想:“那进去的人呢?他们去哪儿了?”
“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谁。”老门说,“然后重新开始。有的变成神,有的变成鬼,有的变成别的东西。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门。”老门说,“我只管开门关门,不管门后面是什么。”
苏暮忽然问:“那你为什么睡在这里?为什么不继续工作了?”
老门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