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快。山上的树叶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风大了,吹得门上的铃铛叮叮响。周明给陈墨裹了一层棉布,说怕他冻着。陈墨想说他是门,门不怕冷。但周明很认真,他就不说了。
顾深的棚子也加了帘子,厚厚的那种,能挡风。周明还给小三做了一件小棉袄,红色的,小小的。小三穿上,白衣服外面套个红棉袄,看着更不像鬼了。
“好看吗?”小三飘到陈墨面前。
陈墨亮了一下——好看。像红包。
小三歪了歪头,虽然他没有脸,但陈墨觉得他在笑。
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来的。陈墨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白了。山是白的,树是白的,地上是白的。他的门框上积了一层雪,铃铛上也挂着雪珠。
小三在雪里飘来飘去,红棉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特别显眼。周明在扫雪,从岗亭门口一直扫到门前。顾深坐在棚子里,裹着军大衣,看着雪。
“好看吗?”周明问陈墨。
陈墨亮了一下——好看。他很喜欢雪。当人的时候喜欢,当门了也喜欢。雪落在他身上,凉凉的,轻轻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苏棠和苏暮下午来的。苏棠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球。她看见陈墨裹着棉布,笑了。“谁给你裹的?周明?”
陈墨亮了一下——是。
“像个粽子。”苏棠说。
陈墨亮了两下——你才像。
苏暮没说话,她蹲下来,在门前的雪地上写了几个字。“陈墨的门。”她站起来,看着那几个字。
陈墨看着雪地上的字,觉得很好看。虽然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的名字,写在雪里。
林远是踩着雪上来的。他穿了一双新靴子,防滑的,走得很稳。他站在门前,哈着白气,看着满山的雪。“真好看。”他说。
他掏出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拍山,拍树,拍雪,拍门,拍小三的红棉袄,拍顾深的棚子。
“这张好。”他把相机举到陈墨面前。
照片里,门上的铃铛挂着雪珠,背景是白茫茫的山。金色的铜铃,白色的雪,很好看。
“我把它洗出来,寄给你。”林远说。
陈墨亮了一下——好。他想把这张照片放在门缝里,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天快黑的时候,李奶奶来了。她走得很慢,扶着拐杖,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她走到门前,喘着气,看着陈墨。
“下雪了。”她说,“我来看看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包子。“刚蒸的,还热着。”
她把包子放在门前的石头上。陈墨看着那几个包子,心里热热的。他是门,不吃包子。但他知道李奶奶的心意。
“你冷不冷?”她问。
陈墨亮了一下——不冷。
李奶奶点点头。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板上的棉布。“有人给你裹了,那就好。”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还来。”
陈墨亮了一下——好。他看着李奶奶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雪里。红棉袄的小三飘过去,跟着她,送她下山。
晚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陈墨看着这一切,忽然想:他以前当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看过雪。那时候忙着上课,忙着写论文,忙着找碎片。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一场雪。
现在他是一扇门,动不了,走不了。但他有时间了。有时间看雪,看月亮,看星星。有时间等人来,听人说话,听铃铛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