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中村到影视城，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
冯毅和周晓晓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影视城的大门比冯毅想象的要气派得多。两根大石柱子，上面横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星光影视城”五个字。门口停着好几辆大货车，车上装满了道具和器材，几个工人正往下卸货。
周晓晓带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民国区，那边是古装区，再往里是现代区。咱们今天去民国区，拍的是一个民国戏，叫什么《乱世情缘》，反正就是那种豪门恩怨的。”
冯毅跟着她，一路走一路看。
民国区的街道是仿旧上海的样子建的。两边是那种老式的洋楼，上面挂着“大世界舞厅”、“百乐门”、“先施公司”之类的招牌。路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做了旧，看着坑坑洼洼的，像真的踩了几十年。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穿旗袍的，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穿军装的。有的在走路，有的在聊天，有的蹲在路边吃盒饭。偶尔有人喊一嗓子：“群演！群演到这边集合！”一群人呼啦啦跑过去。
冯毅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工地上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集合，工头喊一嗓子，大家就呼啦啦围过去，等着分配活儿。
都是讨生活的人。
周晓晓拉着他穿过一条巷子，拐进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里面堆着各种道具——旧家具、老式留声机、黄包车、还有几辆老式自行车。靠墙的地方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化妆，有的在换衣服。
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个喇叭，正对着几个人喊话：
“你们几个，站到那边去！对，就是那个位置！待会儿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你们该干嘛干嘛，别往镜头里看！听见没有？”
那几个人连忙点头，跑到指定的位置站好。
光头男人转过身，看见了周晓晓。
“哎！你来了！”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冯毅身上，“这就是你找来的人？”
周晓晓连忙点头：“王哥，这就是我邻居，冯哥！冯哥以前干建筑的，这气质，演个银行经理绝对没问题！”
王哥上下打量了冯毅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旧大衣上停了一下。
“行，先试试妆。”他朝后面喊了一声，“小丽！带他去换衣服！”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跑过来，领着冯毅往棚子那边走。
化妆的地方很简陋，就几面镜子，几把椅子。小丽让他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个粉扑，开始往他脸上扑粉。
“冯哥是吧？”小丽一边化妆一边说，“你的皮肤底子挺好的，就是有点干，我给你打点底，不然灯光一照会反光。”
冯毅闭着眼，由着她折腾。
小丽的手艺还行，动作也算利索。她给他打了底，描了眉，又给他修了修鬓角。最后让他睁开眼，看了看，又拿了个眼镜框给他戴上。
“好了！冯哥你看看！”
冯毅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扑了粉，看着白净了不少。眉毛修过了，显得更精神了。那副金丝边的眼镜框一戴，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变了。
不像个工地上干活的，倒像个坐办公室的。
“冯哥你太帅了！”小丽在旁边拍手，“这气质，演银行经理都屈才了，演行长都行！”
冯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工地上，有一次甲方来检查，项目经理让他穿正装去接待。他穿上西装打了领带，站在镜子前，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
李秀娟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要是早这么穿，我当初还嫁不嫁你还两说呢。”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换好衣服出来，王哥正在跟几个群演讲戏。看见冯毅，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行啊，”他说，“这形象可以。比原来那个强多了。”
他递给冯毅一张纸：“你的戏不多，就一场。坐在银行柜台后面，当个银行经理。男主进来取钱，你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字。就这么简单，明白吗？”
冯毅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几句简单的动作说明。
“明白。”
“好！各就各位！准备开拍！”
片场已经布置好了。是一条民国街道的内景，两边是银行、商铺、茶楼的门口。十几个群演已经各就各位，有的在走路，有的在买东西，有的站在路边聊天。
冯毅被安排在银行柜台后面。他坐下，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支毛笔。
王哥在监视器后面喊：“灯光！再亮一点！好！录音！准备好了没有？好！各就各位——”
“开始！”
场记板一打，所有人动了起来。
街上的群演开始走动，男主从街角走过来，穿着一身西装，步伐很快。他走到银行门口，推门进去，走到柜台前。
“先生，我要取钱。”
冯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就像是一个银行经理每天要面对一百个客户，眼前的这个并没有什么特别。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卡！”
王哥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那个……演银行经理的，你过来一下。”
冯毅走过去。
王哥看着他，挠了挠光头：“你刚才那个抬头，太平了。我要的不是那种感觉。”
“那要什么感觉？”
王哥想了想，说：“这个银行经理，他是看不起男主的。因为他觉得男主是个穷小子，不配来这种地方。你要演出那种傲慢，那种居高临下，懂吗？”
冯毅点点头：“懂了。”
“好，再来一遍。”
冯毅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开始！”
男主推门进来，走到柜台前：“先生，我要取钱。”
冯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一样了。
他的下巴微微抬高了半寸，眼皮往下压了压，目光从上方落下来，落在男主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屑，还有一种淡淡的不耐烦——就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字。低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说：你也就值这么一眼。
“卡！”
王哥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好！这条过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冯毅的肩膀：“可以啊！我就说了一遍，你就懂了？”
冯毅没说话。
王哥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以前演过戏？”
“没有。”
“没有？”王哥有点不信，“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像是第一次演戏的人能演出来的。”
冯毅想了想，说：“可能是以前在工地上，见过太多这种人。”
王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工地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见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他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准备拍下一场。
冯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个抬头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那些年甲方派来的那些趾高气扬的年轻人，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对他指手画脚的领导，还有那个在民政局门口对他冷笑的赵德明。
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抬头看了男主一眼。
就这么简单。
他走回棚子那边，准备换衣服。
小丽迎上来，递给他一瓶水：“冯哥你演得太好了！王哥很少夸人的！”
冯毅接过水，喝了一口。
周晓晓跑过来，脸上全是兴奋：“冯哥你太牛了！我就说你行吧！王哥刚才跟我说，以后有合适的角色还找你！”
冯毅看着她，忽然问：“你伤还没好，怎么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