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毅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笑。
“先生,看点什么?”
那个笑很职业,嘴角翘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排牙齿。但眼睛是冷的,上下打量了男主一眼,把他从头看到脚。
男主说:“想看看绸缎,做身衣裳。”
冯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布匹前面,拍了拍其中一匹。
“这个是杭州产的,正经杭罗,料子好,透气,夏天穿最合适。”
男主摸了摸,问:“多少钱?”
冯毅报了个数。
男主皱了皱眉:“有点贵。”
冯毅的笑容没变,但角度变了——下巴微微抬了抬,目光从上方落下来。
“先生,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再便宜,就不是正经绸子了。”
语气还是客气的,但那个“先生”两个字,听着就不一样了。
男主愣了一下,台词接不下去了。
“卡!”王导喊停,但对冯毅说,“你那个笑,那个‘先生’,是怎么来的?”
冯毅说:“以前见过一个做生意的,就是这么说话的。”
王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行,再来一遍。男主注意,别愣着,接词。”
第二遍很顺利,一条过。
男主说完台词走出门,冯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收了,变成一种淡淡的不屑。他转过头,对旁边的伙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这种人,穿得起什么好料子。”
说完,他低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哗啦啦响,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卡!过了!”
王导走过来,拍了拍冯毅的肩膀:“行啊冯哥,越来越有感觉了。”
冯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站了快一个小时,腰有点酸。
“第三场什么时候拍?”
王导看了看表:“还得等会儿,灯光要调。你先歇着,到点我叫你。”
冯毅点点头,走到棚子外面,找了个台阶坐下。
天阴着,没有太阳,风不大,但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
过了一会儿,周晓晓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
“冯哥,辛苦了!”
冯毅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
周晓晓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笑嘻嘻的:“冯哥,你演戏的时候真好看。”
冯毅没理她。
“真的!”周晓晓认真地说,“你站在柜台后面那个样子,就像真的开了几十年店的人。那个笑,那个眼神,太像了。”
冯毅端着水杯,看着前面。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笑像什么?”他说。
“像什么?”
“像以前工地旁边的建材店老板。卖钢筋的,姓孙。”
周晓晓愣了一下:“你学他的?”
“不是学,”冯毅说,“是想起他了。站在那个柜台后面,就想起他是怎么笑的。”
周晓晓想了想,说:“这就是演戏吧。把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拿出来用。”
冯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晓晓继续说:“我以前跑龙套的时候,导演老跟我说,你要观察生活,观察人。我一直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懂了,就是把你见过的人记住,用到戏里。”
她喝了口水,又说:“冯哥你干了二十年工地,见过的人比我多多了。这本身就是本事。”
冯毅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是温的,杯子是纸的,有点软,捏着会变形。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工地上,有一次加班到半夜,所有人都走了,就他一个人站在楼顶。那栋楼盖到二十层,站在上面能看见半个城市。远处是万家灯火,近处是黑漆漆的工地。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干什么。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在看人。
看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看那些人在那些窗户后面过日子,买菜做饭,吵架和好,生老病死。
看了二十年,什么都没记住,又什么都记住了。
“冯哥?”周晓晓叫他。
他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站起来,把水杯扔进垃圾桶。
“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往回走,穿过民国区的街道。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亮起来,把那些老洋楼照得昏黄。有几个穿旗袍的女演员站在路边拍照,嘻嘻哈哈的。一个老大爷推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车筐里放着两个盒饭。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导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冯哥,今天的工钱。”
冯毅接过来,捏了捏,比昨天厚。
王导看出他的疑惑,说:“今天有台词,多给了一百。四百。”
冯毅点点头:“谢谢王导。”
“谢什么,应该的。”王导看了看他,“冯哥,我跟你说个事。下礼拜有个戏,缺个配角,戏份比今天多,台词也有十几句。你要是有兴趣,我给你留着。”
冯毅想了想:“什么角色?”
“一个包工头。工地上的。”
冯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王导也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他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冯哥,你那个笑,那个‘先生’,是真演到我心里去了。好好干,能成。”
冯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周晓晓在旁边小声说:“冯哥,王导这是在提携你。”
冯毅没说话。
他把那个信封揣进兜里,往外走。
走出影视城的大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门口那条路照得通亮。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车灯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河。
冯毅站在路边等公交,周晓晓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车来了,他们上车,找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跑。
冯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想起那个站在楼顶的夜晚。二十层高,风很大,整个城市都在他脚下。那时候他想,这城市真大,大得看不见边。
现在他坐在这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穿过这个城市的夜晚,忽然觉得,这城市也没那么大。
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