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冯毅又去了三次片场。中间抽时间去民政局和老婆离了婚,现在应该叫前妻的人了。
第一次是周三,拍那个包工头的戏。王导说到做到,真给他留了个角色。戏不多,但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多——整整五场,台词有十几句,还有一场是跟男主的对手戏。
他提前一天拿到剧本,坐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包工头姓刘,剧本里写的是“刘工”。四十出头,带着十几个工人在工地上干活。男主是个富家少爷,因为跟家里闹翻了,跑到工地上来打工。刘工看不上他,觉得他就是来玩的,干两天就得跑。但男主挺能吃苦,慢慢让刘工改了看法。
冯毅看完剧本,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这个刘工,他太熟了。
不是剧本里的刘工,是现实里的——他自己。
干了二十年工地,从学徒做到项目经理,带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刚来的年轻人,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干两天就跑,有的能撑一个月,有的能撑半年,最后留下来的,十个里面也就一两个。
他看人的眼光很准。谁是真能吃苦的,谁是装样子的,谁是想学东西的,谁是混日子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刘工,就是他自己。
周三那天,他到了片场,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这回不是西装了,是一身旧工装。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裤腿上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子。头发没怎么打理,乱糟糟的,脸上也没怎么化妆,就涂了点黑粉,显得更糙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不就是他上个月的样子吗?
王导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感觉。”
然后他给冯毅讲戏:“这场戏是刘工第一次见男主。男主来工地报到,刘工正在干活,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话。你明白那个意思吧?”
冯毅点头:“明白。”
“好,开始。”
冯毅走到工地的布景中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截钢筋,正在检查。旁边几个群演在搬砖、推车,叮叮当当地响。
男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你好,我是新来的,老板让我来找你。”
冯毅没抬头。
他继续看那截钢筋,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又对着光看了看。看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会干什么?”
男主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会干什么。”冯毅还是没抬头,把那截钢筋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截。
男主说:“我……什么都可以,我不怕苦。”
冯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就是从下往上撩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
“大学生?”
“嗯,大二,休学了。”
冯毅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大学生来工地,图什么?”
男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冯毅吸了一口烟,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凶,也不是嫌弃,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东西——就像看见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非要往火坑里跳。
“行了,”他说,“跟着老周干吧。搬砖会吧?”
男主点头:“会。”
“那就搬。”冯毅把烟掐灭,转身走了。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冯哥,你刚才那个眼神,是怎么来的?”
冯毅想了想:“就是看着他,想起以前见过的人。”
“什么人?”
“那些来工地实习的大学生。有的真能吃苦,有的不行。”他顿了顿,“但这个男主,看着像是能吃苦的。”
王导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不是演戏,你这是真把自己当刘工了。”
冯毅没说话。
王导又说:“但我要的就是这个感觉。好,下一条。”
后面的几场戏拍得都很顺。有一场是刘工教男主怎么认钢筋的标号,有一场是两个人在工地上吃盒饭聊天,还有一场是刘工跟老板吵架——老板要赶男主走,刘工说他干得挺好,留下吧。
最后那场戏,冯毅演完之后,王导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哥,”他说,“你刚才跟老板吵架那场,最后那个转身,走两步又停了一下,是你自己加的?”
冯毅点头。
“为什么加?”
冯毅想了想,说:“刘工这个人,嘴硬心软。他帮男主说话了,但他不想让男主知道。所以他说完就走了,但走了两步,又想看看老板到底同不同意。那个停,是他在听。”
王导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冯哥,”他说,“你以前真没学过演戏?”
“没有。”
王导摇了摇头:“那你是真有天赋。”
冯毅没接话。
他知道那不是天赋。
那是二十年工地生活攒下来的东西。
周三的戏拍完,王导给他结了八百块。比之前多了一倍,因为戏份多了。冯毅拿着钱,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斤肉,又买了两斤苹果。老板娘看见他买这么多东西,有点惊讶:“冯哥,发工资了?”他笑了笑,说嗯。
回到屋里,他把东西放好,坐在桌前,给周晓晓发了条消息:“晚上过来吃饭。”
周晓晓秒回:“真的?!冯哥你要做什么?!”
“红烧肉。”
“啊啊啊啊我马上来!!!”
他笑了笑,站起来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红烧肉是他妈的拿手菜。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每次他妈做红烧肉,他都能多吃两碗饭。后来大了,自己也学着做,但怎么做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这回他做得格外认真。五花肉切成块,焯水,炒糖色,放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炖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肉香。
周晓晓来的时候,肉刚好出锅。他盛了两碗饭,把肉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周晓晓吃了第一口,就愣住了。
“冯哥……这个肉……”
“怎么了?”
“跟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她低下头,使劲扒饭,不说话了。
冯毅看着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吃完饭,周晓晓帮他洗碗。她一只手不方便,冯毅让她在旁边站着,自己洗。洗完了,两个人坐在桌前,一人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
“冯哥,”周晓晓忽然说,“你以后想当演员吗?”
冯毅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