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冯毅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紧张,是习惯。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养成了早起的毛病。不管头一天多晚睡,第二天五点半准时睁眼,比闹钟还准。
他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楼下有人在咳嗽,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声音,一声接一声的。远处有鸡叫,不知道谁在城中村里养了鸡,每天早上都叫。
他躺到六点,起来洗脸刷牙。今天要见新导演,他特意把那件旧大衣熨了一下。熨斗是楼下超市买的,三十块一个,不太好使,熨了半天才把褶子熨平。
穿好衣服,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还行。
比上个月精神多了。
上个月这个时候,他刚搬进来,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全是青黑,整个人像个鬼。现在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眼睛里有光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转身出门。
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边走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的,一块五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油。他吃了两个,又买了一个揣兜里,给周晓晓带的。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城中村的巷子、路边的小店、早起上班的人、牵着狗遛弯的老头——这些东西他看了快一个月,看习惯了,觉得也挺好。
到影视城的时候七点半,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
他给周晓晓发了个消息,她说已经在里面了,让他直接到民国区四号棚。
四号棚比之前去的几个棚都大。门口停着好几辆货车,车上装满了道具和器材。几个工人正在往下卸货,喊着号子,叮叮当当地响。
他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推开门。
里面是个工地的布景——不是那种搭出来的假工地,是真的像。地上铺着碎石子和沙子,旁边堆着钢筋和水泥袋,中间搭着脚手架,上面挂着安全网。如果不仔细看,真以为进了哪个工地。
冯毅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布景,愣了好几秒。
他想起自己以前待过的那些工地。也是这个样子,到处都是灰,到处都是材料,到处都是人。他在这地方待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是哪儿。
“冯哥!”
周晓晓从里面跑出来,今天穿了一身工装,头发扎起来,脸上涂了黑粉,看着像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小姑娘。
“你来得真早!孙导还没来呢,你先坐会儿。”
冯毅跟着她走到角落,那里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他坐下来,把兜里的包子递给周晓晓。
“给你带的。”
周晓晓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还热着呢!冯哥你太好了!”
她一边吃一边说:“孙导这个人我听说过,挺严格的,但拍的东西好。他以前拍过几个文艺片,拿过奖。这次这个戏是他第一次拍商业片,投资不小,听说有好几千万。”
冯毅听着,点点头。
“男主角是谁?”他问。
“好像是个挺有名的演员,叫许什么来着……”周晓晓想了想,“许嘉?对,许嘉!就是那个流量明星,演过几部偶像剧,粉丝挺多的。”
冯毅愣了一下。
许嘉?
这个名字他听过。上次在片场,王导提过一次,说是个流量明星,一部戏片酬八百万。当时他没什么感觉,现在要跟人家搭戏了,才觉得有点不真实。
八百万片酬的明星,跟他这个一天几百块的群演搭戏?
“冯哥,你紧张了?”周晓晓看着他。
“没有。”冯毅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有什么不真实的?”周晓晓认真地说,“王导说了,你演戏比那些流量明星强多了。你就正常演,别想那么多。”
冯毅没说话。
八点半,孙导来了。
冯毅第一眼看见他,有点意外。
孙导比他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进来的时候,谁也没看,直接走到监视器前面,把文件夹放下,开始跟摄影师说话。
冯毅站在旁边,看着他。
孙导说话很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跟摄影师说了几句,又跟灯光师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扫了一眼片场。
“那个演老周的演员呢?”他问。
旁边一个场务指了指冯毅:“孙导,这就是。”
孙导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冯毅一眼。
“你就是冯毅?”
“是。”
孙导没说话,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王胖子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你演包工头演得好。”他说,“我看了你的片段,确实不错。但那是王胖子的戏,我的戏不一样。我这儿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要真实。你明白吗?”
冯毅点头:“明白。”
“行。”孙导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去换衣服吧,化妆师等着呢。”
冯毅去换了衣服。这次的工装比上次还旧,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汗渍,膝盖上破了两个洞。化妆师在他脸上涂了一层黑粉,又在指甲缝里塞了点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洗不掉的泥垢。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差点没认出自己。
这不是演员,这就是个民工。
他走出去的时候,孙导正在给许嘉讲戏。许嘉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点,但还是一副精致的样子,穿着名牌运动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个脏兮兮的工地布景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孙导讲完了,许嘉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见了冯毅。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来。
“这位是?”他问。
“演老周的。”孙导说。
许嘉又看了冯毅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冯毅站在那儿,等着孙导给他讲戏。
孙导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翻到其中一页。
“你的戏不多,但很重要。”他说,“老周这个角色,是工地上的老工人,带了男主几天。男主后来发达了,回来找他,他已经不在了。整部戏你就出现在闪回里,一共三场。”
他指着剧本上的几行字:“第一场,你教男主怎么绑钢筋。第二场,你们在工地上吃饭,你跟他聊天。第三场,你走了,他一个人在工地上站着。”
冯毅看着剧本,没说话。
“这三场戏,台词不多,但情绪要到位。”孙导看着他,“你能演吗?”
冯毅想了想,说:“能。”
孙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一场戏很快开拍。
布景是工地的钢筋区,地上散落着钢筋和扎丝。冯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钢筋,许嘉蹲在他旁边。
孙导喊了一声:“开始!”
冯毅没急着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筋,用拇指摸了摸表面,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里应该是正在盖的楼。
“绑钢筋这个活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看着简单,其实有讲究。”
他拿起一根扎丝,在钢筋上绕了一圈,用扎钩一拧,一个结就打好了。动作很快,很利索,一看就是干了多年的老手。
“你看,这个结要打紧,不能松。松了,浇混凝土的时候就会跑模,整个结构就出问题了。”
他又打了一个结,这次慢了一点,让许嘉看清楚。
“你试试。”
许嘉拿起一根扎丝,笨手笨脚地绕了一圈,用扎钩拧了半天,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冯毅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伸手把那个结拆了,重新打了一个。
“刚开始都这样,”他说,“干久了就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接着干。”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许嘉,是看那些钢筋。目光从那些钢筋上一根一根扫过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
“卡!”
孙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
冯毅走回来,等着下一场。
许嘉蹲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打的那个结,又看了看冯毅打的,忽然说:“你真干过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