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毅点头:“干了二十年。”
许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场戏是吃饭。
工地的休息区,几个群演蹲在地上吃盒饭。冯毅蹲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个铝饭盒,正往嘴里扒拉饭。许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老周,”许嘉叫他,“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冯毅没停嘴,边嚼边含糊地说:“二十多年了。”
“那你一直干这个?”
冯毅嚼饭的动作慢了一下。他咽下去,没说话,又扒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不然呢?没文化,没技术,就会干这个。”
许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冯毅又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儿子也像你这么大。”
他盯着饭盒里的菜,说:“在老家念书,他妈带着。一年回去一趟,过年的时候。”
他又扒了一口饭,嚼着,咽下去。
“去年回去,他跟我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懂。什么游戏,什么直播,什么二次元。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缺钱不,他说不缺。”
他顿了顿。
“我问了一圈,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父子俩坐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是不认识我。”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一年见一面,他能认识我吗?”
他没等回答,拿着空饭盒走了。
片场安静了几秒。
孙导喊了一声“卡”,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他说。
许嘉蹲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冯毅走的方向,半天没动。
冯毅走回来,站在旁边等着第三场。
孙导看着他,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刚才最后那段,”孙导说,“剧本里没有。”
冯毅点头:“是。”
“为什么加?”
冯毅想了想,说:“老周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但心里有事。吃饭的时候最容易说出来,因为那时候人放松。”
孙导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第三场不拍了。”
冯毅愣了一下:“不拍了?”
“不拍了。”孙导说,“刚才那场已经够了。老周这个人,观众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拍了。”
他转过身,对副导演说:“把第三场删了。”
副导演愣了一下:“孙导,那剧本……”
“改。”孙导说,“就按刚才那个版本改。”
他转过头,又看了冯毅一眼。
“你以前真没学过演戏?”
“没有。”
孙导点了点头:“王胖子说得对,你确实有东西。”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了。
冯毅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化妆师涂的黑粉,指甲缝里也是。他搓了搓,搓不掉。
周晓晓跑过来,小声说:“冯哥!孙导把你的戏加长了!”
冯毅没说话。
“真的!本来三场戏,现在两场,但第二场加了好多内容!孙导从来不给新人加戏的!”
冯毅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
“走吧,”他说,“收工了。”
换了衣服出来,天已经黑了。
影视城的灯亮着,把那些老建筑照得金碧辉煌。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老上海的曲子,咿咿呀呀的,听着有点恍惚。
冯毅站在门口等周晓晓,掏出手机看了看。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王导发来的:“冯哥,孙导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这回演得好。我就说嘛,你肯定行!”
他回了一句:“谢谢王导。”
又一条消息进来。
是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他点开一看,愣了一下。
“冯毅,我是李秀娟。换号码了?妈下周过生日,儿子想见你。看到回电。”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上那几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回复。
周晓晓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冯哥!走吧!今天吃啥?”
冯毅收回思绪:“你想吃啥?”
“什么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那回去做面。”
“好!我要吃西红柿鸡蛋面!”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晚上的风有点凉,但比前几天暖和了。路边的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看着很新鲜。
冯毅看着那些新芽,忽然想起今天在片场说的那些话。
“我儿子也像你这么大。”
他确实有个儿子,十五了,上高中。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
上次见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回了趟老家。儿子长高了,比他妈还高半个头,说话声音也变了,粗声粗气的。但跟他没什么话说,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
他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个爸。
后来他走了,儿子送他到村口,说了一句“爸,注意身体”。
就这一句话,他在火车上想了一路。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回去看儿子,他不知道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儿子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见儿子?
“冯哥?”周晓晓叫他。
他回过神:“嗯?”
“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没什么。”
他加快脚步,走到公交站。车来了,两个人上车,找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跑。
冯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想起儿子说的那句话。
“爸,注意身体。”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得好好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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