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公交车上,冯毅一直没说话。
周晓晓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片场的事。说孙导怎么夸他,说许嘉怎么愣住,说副导演改剧本的时候那个表情有多好笑。她说了一路,冯毅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在听,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他妈。
他妈今年七十三了。
这个岁数是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算出来的。他妈生他的时候二十一,他今年五十二——不对,他今年四十二。他妈今年六十三。他记错了。
他躺在床上把年纪重新算了一遍,确认了,他妈今年六十三。
六十三,不算太老,但也不年轻了。
他想起上次回去过年,他妈在厨房里忙活,炒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盐撒多了。她尝了一口,皱皱眉,又加了点水进去。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做饭从来不用尝,放多少盐心里有数,闭着眼都能做。
他还想起她走路的样子。从院子走到厨房,也就十几步路,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数步子。他问她腿怎么了,她说没事,有点酸,歇歇就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歇歇就好。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挺好的,别惦记。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硬朗着呢,能吃能睡。问她血压高不高,她说按时吃药呢,没事。问她天冷了加衣服没有,她说加了,穿得厚着呢。
每次都是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
他以前不太在意这些话,觉得她说没事那就是没事。现在想想,她能说有事吗?她要是说有事,他能在电话里干什么?他什么都干不了。
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城中村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冯毅走在前面,周晓晓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冯哥,”周晓晓忽然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周晓晓快走两步,跟他并排,“你今天从片场出来就不对劲。”
冯毅没说话。
周晓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到楼下,冯毅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五楼那间屋子的窗户。黑着,没有灯。
“冯哥,我先上去了。”周晓晓说,“你也早点休息。”
“嗯。”
周晓晓进了楼,冯毅没跟着上去。他站在楼下,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不常抽烟,偶尔抽一根。以前在工地上,工友们没事就凑在一起抽烟聊天,他不怎么参与,但兜里总揣着一包,人家递过来就接,不递就不抽。后来当了项目经理,应酬的时候也抽,但抽得不多。再后来被裁员了,反倒抽得少了——没钱买。
这根烟是昨天买的,七块五一包,楼下小超市最便宜的那种。
他吸了一口,烟有点呛,咳了一下。
站在楼下抽烟这会儿,巷子里还有人。卖炒粉的摊子还没收,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摊子前面等,女的缩着脖子,男的在掏钱。更远的地方有人在遛狗,一条大黄狗,走几步就闻闻地,走几步就闻闻地。三楼那家的窗户亮着灯,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好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
他看着这些,脑子里想的还是他妈。
他妈过生日是腊月二十。今天是腊月十四,还有六天。
六天以后就是腊月二十。
他以前从来不用算这个日子,到了那天自然就想起来了。有时候是李秀娟提醒他,有时候是他妹妹打电话来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是他儿子说“奶奶今天过生日”。
今年没人提醒他了。
他得自己记住。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回没呛。
六天时间,够不够他攒够回去的路费?
从北京回辽宁老家,火车票一百多,加上汽车票,来回一趟三百块左右。给妈买个蛋糕,一百多。再买点东西——她喜欢吃苹果,买一箱好的,也得几十块。再给她留点钱……
他算了算,怎么也得七八百。
他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他把烟叼在嘴上,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一千二百三十块。
这些钱是这几次拍戏攒的。王导那个包工头的戏给了八百,孙导那个老周的戏给了一千,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总共不到三千。他交了房租,买了米面油,还剩下这些。
一千二百三十块。
回去一趟花七八百,还剩四五百。够他活半个月的。
半个月以后呢?
他不知道。
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扔进垃圾桶,站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
楼上的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袋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那天。
那天他请了假,坐火车回老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妈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缩在袖子里。看见他就笑了,说“回来了?冻坏了吧?快进屋,饭好了”。
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还有一个白菜豆腐汤。红烧肉是他爱吃的,炖排骨是儿子爱吃的,炒鸡蛋是她自己爱吃的——她爱吃炒鸡蛋,但平时不舍得吃,只有过年过节才做。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他夹菜,说“多吃点,瘦了”。他说“没瘦”,她说“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说不清楚,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就是一种很安静的光。像冬天晚上屋里点着一盏灯,外面再冷,屋里也是暖和的。
他现在想起来,那种光是他在别的地方从来没见过的。
李秀娟没给过他那种光,儿子没给过他,工地上的人没给过他,谁都没给过他。
只有他妈给过他。
他站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楼上那家的电视关了,安静下来。遛狗的人走了,卖炒粉的也收了摊。巷子里空荡荡的,就剩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妈”那个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很久。
想打,又不敢打。
打了说什么?说“妈,我挺好的”?她信吗?说“妈,我今年不回去了”?她嘴上说没事,心里得多难受。说“妈,我离婚了,工作也丢了”?她心脏不好,受得了吗?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打。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爬到三楼的时候,那对小情侣不吵架了,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和好了。他继续往上爬,到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李秀娟发的那条消息还在。他没有回,也没有删,就那么放着。
他退出对话框,又翻到“妈”的号码。
这回他按下去了。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