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拍了四天,冯毅的戏份就杀青了。
七场戏,四天拍完,比他预想的快。最后一场是夜戏,拍的是刘铁柱在工地上一个人喝酒。陈导说这场戏放在最后拍,因为情绪最重,让他在前面几场戏里把人物攒够了,最后这场才能顶上去。
冯毅明白这个道理。前面六场戏,刘铁柱一直在绷着——对着工人绷着脸,对着老板陪着笑,对着记者防着心。绷了六场,最后一场该松了。
天擦黑的时候,冯毅到了片场。
夜戏需要调试的灯光比白天多,整个摄影棚里乱糟糟的,灯光师扛着灯架子跑来跑去,副导演在对讲机里喊人,场务在地上贴标记。冯毅换了衣服,坐在角落等着。
这次的衣服比之前那几套都破。化妆师在他脸上加了点东西——眼角的皱纹画深了,额头加了几道抬头纹,嘴角往下拉了拉。她一边化一边说:“冯哥,你今天这妆比前几天重。陈导说要让你显得老一点,累一点。”
“嗯。”
化完妆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里面的那个人,不像四十出头,像五十多。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看了几秒,转开目光。
陈导过来给他讲戏。
“这场戏,刘铁柱一个人坐在工地上喝酒。老板跑了,工人的工资没着落,十几个人堵着他要钱。他没办法,一个人躲出来喝闷酒。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就你一个人。”
冯毅点了点头。
“这场戏是刘铁柱这个人物最后的落点。前面六场,他一直在撑着。这场他撑不住了。”陈导看着他,“你想想,一个人撑不住了是什么样。”
冯毅想了想。“不是哭。”
陈导愣了一下。“什么?”
“撑不住了不是哭。是没力气哭了。”
陈导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按你的路子走。”
灯光调好了,场记打了板。
冯毅坐在一堆钢管旁边,地上放着半瓶白酒,一个搪瓷杯。他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是道具组准备的,凉白开,但加了点东西,闻着有酒味。他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前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是摄影棚的墙,灰色的,上面挂着几根电线。但他看的不是那堵墙。他看的是别的地方——是那些年在工地上,他见过的那些人的脸。
那个老张,五十多了,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直不起腰,但每天还是最早到工地。他问他咋不歇歇,老张说歇啥,儿子还没娶媳妇呢。
那个小李,刚来的时候才二十,瘦得跟竹竿似的,搬几块砖就喘。他骂过他好几回,说他不是干工地的料。后来小李干了两年,壮了,能扛水泥了。年底拿了钱,给他买了包烟,说刘哥谢谢你。
还有那个老王,话最少的一个,闷头干活,从来不吭声。后来他才知道,老王老婆生病了,孩子在上学,一家子全靠他。那年老板跑路,老王没拿到钱,蹲在工地上哭。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成那样。
这些人,他都记得。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灌进嗓子里,凉飕飕的。
他把杯子放下,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垢。他低头看着那双手,看了几秒。
这双手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搬过砖,扛过水泥,绑过钢筋,浇过混凝土。这双手打过报告,签过合同,也给人递过烟、敬过酒。这双手还打过人——有一回一个工头欺负新来的小工,他上去就是一拳。后来那个人报警了,他赔了两千块。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前方。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拿酒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那半瓶酒,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缩回来了。
不喝了。喝也没用。
他把杯子里的酒倒在地上,听着那声音,滋啦一下,渗进地上的沙子里。他把空杯子放在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不是喝醉了,是坐久了腿麻。他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那半瓶酒,想了想,弯腰拿起来,揣进兜里。
不能浪费。明天还得喝。
他转过身,往镜头外面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镜头。
肩膀动了一下。
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吸鼻子。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出了画。
片场安静了几秒。
“卡。”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很轻。
冯毅走回来,陈导坐在监视器前面,没说话。旁边的副导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冯毅,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导说:“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冯毅面前,看着他。
“你刚才最后那一下,肩膀动了,是在干什么?”
冯毅想了想。“在忍。”
“忍什么?”
“忍眼泪。”
陈导看着他。“那为什么没哭?”
“刘铁柱不会哭。”冯毅说,“他在工地上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事比这难的多得是。他不会为这点事哭。但他忍不住,所以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
陈导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不喝了,那个是怎么想的?”
“喝不动了。”冯毅说,“心里有事的时候,酒是喝不进去的。喝两口就觉得恶心。”
陈导看着他,点了点头。
“冯毅,”他说,“你这个人演戏,不像是演的。你就是那个人。”
冯毅没说话。
陈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杀青宴,你来。”
“好。”
收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冯毅换了衣服出来,周晓晓在门口等他,靠着墙站着,都快睡着了。
“冯哥,”她揉着眼睛,“拍完了?”
“嗯。”
“陈导说你的戏杀青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