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明天没事了?”
“明天有个杀青宴。”
周晓晓愣了一下,眼睛亮了。“杀青宴?陈导请你的?”
“嗯。”
“冯哥!”她一下子精神了,“陈导的杀青宴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他只请主演和重要的配角!你这是被他认可了!”
冯毅没接话,往外走。周晓晓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公交站,等车。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有点疼。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
“冯哥,”周晓晓忽然说,“你刚才演戏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
“嗯?”
“你坐在那儿喝酒,我就想哭。你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儿,喝了两口酒,看了看手,我就想哭。”
冯毅没说话。
“后来你站起来,晃了一下,把酒揣兜里,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哭了。”她看着他,“冯哥,你演的这个人,太苦了。”
冯毅看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还在跑,车灯连成一条线。
“不是苦。”他说。
“那是什么?”
“是活着。”
周晓晓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车里没什么人,空荡荡的。冯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晓晓坐在他旁边。
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跑。冯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刘铁柱。
他蹲在工地上喝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些年的老张、小李、老王。那些面孔一张一张从他脑子里过,有的记得清,有的记不清了。老张回老家了,听说腿不行了,走路都费劲。小李去了别的工地,后来断了联系。老王呢?老王那年没拿到钱,老婆的病耽误了,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车已经进了城中村,路窄了,灯暗了,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像是萤火虫。
“冯哥,”周晓晓小声说,“你杀青了,是不是该请我吃饭?”
冯毅看了她一眼。“行。”
“真的?”
“嗯。”
“那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
“行。”
周晓晓笑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车到站了,两个人下车。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冯毅走在前面,周晓晓跟在后面。走到楼下,冯毅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五楼那间屋子。黑着,没有灯。
“冯哥,”周晓晓忽然说,“你以后肯定能演主角。”
冯毅没说话。
“真的。”她认真地说,“你演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演戏,我能看出来他在演。你演戏,我看不出来。你就是那个人。”
冯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笑了,“你等着吧。”
她进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层一层往上,越来越远。冯毅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了一根。
七块五一包的,快抽完了。
他吸了一口,烟有点呛。他咳了一下,把烟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散开,灰蒙蒙的,像是什么东西化了。
他想着周晓晓说的话。“你以后肯定能演主角。”
主角。
他没想过。以前在工地上,他连群演都没想过。现在他演了包工头、卖烤红薯的、银行经理、老周、刘铁柱。都是小角色,都是配角,都是没什么人注意的角色。
但他觉得够了。
这些角色,都是他见过的人。他把他们一个一个演出来,让更多的人看见他们。这就够了。
至于主角——那是以后的事。他现在不想那么多。
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扔进垃圾桶,上楼。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爬到三楼的时候,那对小情侣没吵架,安安静静的。他继续往上爬,到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李铭发的:“冯哥,今天那场戏我在旁边看了,演得好。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他回了一句:“谢谢。”
又有一条消息,是王导发的:“冯哥,陈导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那场喝酒的戏把现场的人都看哭了。我就说你行吧!”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是角色写得好。”
王导秒回:“角色写得好也得有人演得好。你就别谦虚了。”
他没再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到灯泡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今天演戏的时候脑子里过的那些面孔。
老张、小李、老王。
还有那些他记不清名字的人。
那些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的人。
他把他们演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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