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冯毅没像往常一样去公园晨练。
他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说今日有事,便不去赴约了,老赵很快回了个简单的“好”字。冯毅起身煮了碗清汤面,囫囵吃完,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推门出了门。
赶到影视城时,还不到九点。民国区五号棚他并不陌生,上次拍《边缘》那会儿,他在这儿待了好几天,对周遭环境熟门熟路。此时棚内正忙着搭景,几个工人来回搬着道具,地上散落着木板、油漆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漆味。一个眼熟的场务瞧见他,笑着招呼了声,说钱导正在里头开会,让他稍等片刻。
冯毅便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候,约莫二十分钟后,钱导拿着个文件夹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了?”钱导径直走到他面前,将文件夹递过去,“剧本在这儿,你先拿回去看看。”
冯毅双手接过,随手翻开。剧本不算厚,也就几十页,他的戏份集中在第八集到第十五集。角色是布庄老掌柜,姓沈名明堂,在瑞蚨祥布庄做了四十年大掌柜,阅人无数,历经风雨。东家一心想要改革,效仿洋人的经营做派,沈明堂打心底里不认同,两人为此争执过好几回,可最终东家还是执意推行改革,沈明堂无奈之下,递了辞呈,回了老家。
“这个角色,你得拿捏好分寸。”钱导拍了拍他的胳膊,叮嘱道,“要演出老派手艺人的那股劲儿,性子固执,却不让人厌烦;思想守旧,却自有他的道理。观众看了,会觉得他气人,可转头又会打心底里可怜他,懂吗?”
冯毅低头思索片刻,抬眼郑重点头:“明白。”
“回去好好琢磨剧本,下周一正式开机,你提前两天过来,咱们把台词对对。”
“好,麻烦钱导了。”冯毅微微躬身,道谢后转身离开。
走出影视城,冯毅没坐公交,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手里的剧本沉甸甸的,像是压着几分心思。他边走边随手翻着,看到沈明堂的台词,便压低声音,轻声念了出来:“东家,这布庄开了四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洋人那套,咱学不来。”念完皱了皱眉,只觉得语气太过生硬,少了几分韵味。他又重新念了一遍,刻意放软了语调,可念完依旧觉得不对,少了角色骨子里的情绪。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静静琢磨起来。沈明堂从不是蛮横固执的老头,在布庄熬了四十年,深谙人情世故,懂得何时该坚持,何时该退让。和东家争执,从不是撕破脸的吵闹,总要留几分余地,他是掌柜,东家是主家,真闹僵了,自己的生计也就没了着落。
想通了这层,他再次开口,语速放缓,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恳切与执拗:“东家,这布庄开了四十年……”这一遍念完,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暗道,回去还得再细细打磨。
等回到租住的村子,已然快到中午。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了把挂面、两个西红柿和三个鸡蛋,上楼煮了碗面填饱肚子,随后坐在书桌前,将剧本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沈明堂这个角色,远比他以往演过的任何角色都要复杂。从前演的老周,是憨厚实在的普通人;刘铁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糙汉;就连账房先生,也不过是个没多少戏份的背景板。可沈明堂不一样,他有自己坚守的道理,有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更有不为人知的苦衷。他反对东家改革,从不是冥顽不灵,而是见过太多盲目效仿洋人,最终把家业败光的例子,他争的从不是自己的地位,而是守了半辈子的布庄。
冯毅看完剧本,轻轻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在脑海里勾勒沈明堂的形象。剧本里没写他的年纪,可在布庄干了四十年,少说也有六十岁往上;没提他的家庭情况,可做了一辈子大掌柜,家境定然殷实,不至于穷困潦倒;更没细说他为何对布庄如此执着,这些剧本里缺失的细节,他必须自己一点点补全。这是老孙教他的道理,做木工要先摸透木头的纹理,才能下刀;演戏也一样,得先把角色的心思摸透,才能演得活灵活现。
他拿起笔,找了张空白的纸,一笔一画写下:沈明堂,六十三岁,十五岁进布庄当学徒,整整干了四十八年。老家在河北,家中有老伴相伴,儿子在天津做生意,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他早把布庄当成了自己的家,把东家当成了半个孩子,所以东家执意要改,他心里难受,不是怕布庄变了模样,是觉得自己疼大的孩子,不听劝了。
写完后,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片刻,又添了一句:说话慢,不是因为年老迟钝,是一辈子与人打交道,深知心急说不出有用的话,话要慢慢说,才显分量。
下午,他拿出自己的刨子和凿子,练了一个小时木工。老孙走时带走了大部分工具,可他也攒下了自己的家伙什。从楼下捡了几块装修剩下的废木板,锯成小块,试着做榫卯结构。好几天没上手,手难免有些生疏,榫头一不小心锯歪了,他拿着刨子细细修整,花了好半天才修好。
【木工熟练度+2】
做完榫卯,他洗干净手上的木屑,又开始练字。今日写的是“沈”字,沈明堂的沈。这个字笔画繁杂,左边三点水要写得匀称流畅,右边的“冘”要端正规整。第一遍,三点水写得太过松散,没了精气神;第二遍,右边部分又写歪了,歪歪扭扭;直到第七遍,才写出一个还算工整的字。
【书法熟练度+3】
他把写好的纸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随后再次拿起剧本,逐字逐句地细看。这一遍看得格外认真,每一句台词都反复念诵,琢磨着沈明堂说这话时,心底是生气,是无奈,是心酸,还是百感交集。
剧本里有一段戏,是沈明堂和东家吵完架,独自坐在布庄里喝酒,没有一句台词,只是静静坐着独饮。冯毅想起之前演刘铁柱喝酒的戏份,可两者全然不同。刘铁柱喝酒,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沈明堂喝酒,是满心的寒凉与失落。刘铁柱喝完酒会把酒壶胡乱揣进兜里,沈明堂喝完,定会把酒杯摆得端端正正,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