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还没亮,冯毅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听,楼下静悄悄的,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在清晨里格外清透。翻了个身,脑子里下意识就过起了沈明堂的台词。这几天剧本被他翻得快起毛了,每一句都来来回回念了几十遍,沈明堂这个人,已经不是演出来的影子,而是实实在在长在他心里了——说话慢半拍的调子,走路微微佝偻的背,看人时那种看透世事又藏着点执拗的眼神,甚至连端茶杯时手会轻轻抖一下的习惯,都想得清清楚楚。
他起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眼下是有点青黑,显然是这几天熬夜琢磨角色累的,但精神头倒是足得很。他换了件前几天刚洗干净的衬衫,又把那件旧大衣裹在身上,大衣扣子掉了一颗,昨天连夜缝上了,针脚看着有点歪歪扭扭,好在总算固定住了,能挡风。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巷口的包子铺已经开了门,蒸笼里的热气顺着门缝往外涌,混着猪肉大葱的香味,飘了一路。他买了两个热乎的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啃,还是熟悉的味道,一块五一个的包子,咬下去满嘴油香,能顶一上午的力气。
到影视城的时候,七点半。民国区五号棚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工作人员的车,进进出出的,跟前几天的冷清不一样,这会儿棚里已经透着一股子开拍前的紧张劲儿了。冯毅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棚里的布景已经搭得妥妥当当——正是瑞蚨祥布庄的内景。红木柜台擦得锃亮,上面摆着算盘、账本、茶叶罐,还有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货架上堆着一匹匹绸缎,淡青的、藕荷的、鹅黄的,颜色鲜亮,看着就有质感。跟他上次演账房先生的布景比,这个布庄的场景大了不少,也精致得多,处处透着老京城布庄的气派。
冯毅走到柜台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冰凉光滑的触感,像一潭沉寂了几十年的死水。他忽然想起老孙以前说过的话,干木工,磨的是性子,急不得。沈明堂在这柜台后面坐了四十八年,性子早被磨得没了棱角,只剩下一股子沉在骨子里的执拗。
“冯哥!”王导从棚里走出来,老远就笑着冲他招手,“可算来了,钱导在里面等你呢。”
冯毅跟着王导往里走,钱导正坐在监视器前跟摄影师嘀咕着什么,看见他进来,抬了抬头,招了招手:“来了?剧本看熟了?”
“看熟了。”冯毅点头。
“行。今天先拍第八集,沈明堂跟东家第一次吵架的戏。先去换衣服、化个妆,准备准备。”
服装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看着厚实又挺括,比上次演账房先生的那身讲究多了。头上戴一顶黑色缎面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戴上之后看东西确实有点发虚,正好符合六十多岁老掌柜的状态。冯毅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里的人,瘦骨嶙峋,背微微驼着,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藏着说不清的故事。
他换好妆出来时,钱导正围着演东家的演员讲戏。东家叫方兴业,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演员,皮肤白净,梳着油亮的背头,一身西装穿得板正。钱导讲完戏,转头看见冯毅,问了句:“准备好了?”
“好了。”
“走一遍试试。”
冯毅走到柜台后站定,高度刚好合适,不用刻意弯腰,手往柜台上一搭,背就自然地驼了几分。他拿起桌上的算盘,随手拨了几下,珠子哗啦啦响了两声,又放下,翻了翻旁边的账本,动作熟稔得像是干了一辈子的掌柜。
方兴业从门口快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上,嗒嗒作响,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急躁。他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开口就喊:“沈掌柜。”
冯毅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了他一眼,声音慢悠悠的:“东家。”
“我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方兴业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东家说的是哪件事?”冯毅放下账本,慢慢摘下老花镜,放在柜台上,动作慢得很,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掌柜的沉稳。
“改革的事。布庄要扩大规模,学洋人的经营路子,不能总守着老规矩不放。”方兴业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急切。
冯毅没接话,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匹淡青色的杭罗绸缎,指尖轻轻摩挲着料子。“东家,这匹杭罗,是杭州老字号的货,在布庄卖了二十年了。老顾客都知道,咱瑞蚨祥的杭罗,是京城最好的。”
“我知道这布好。”方兴业打断他,“可现在洋布都进来了,价格比咱便宜一半,不改革,根本竞争不过。”
冯毅把绸缎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东家,这布庄开了四十年,靠的从来不是价格,是信誉。老顾客信咱,不是因为咱卖得便宜,是因为料子实在。洋布看着划算,可穿两年就褪色变形;咱这杭罗,穿十年都不带变的。”
方兴业眉头皱得更紧了:“沈掌柜,这些我都懂,可时代变了,不能总抱着老规矩不放。”
冯毅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东家说得对,是时代变了。”他走回柜台后,坐下来,拿起账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东家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吧。”
“沈掌柜——”方兴业还想说什么。
“我还有账要算。”冯毅没抬头,拿起毛笔,在账本上落了几笔,笔尖顿了顿,没再动。
方兴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帘被他带得落下来,晃了好几下,才慢慢停稳。
冯毅抬起头,望着门帘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在账本上写着字,写着写着,手忽然停了。毛笔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像极了此刻布庄里散掉的人气。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几秒,才把毛笔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早就凉透了,喝进嘴里,一股子苦涩顺着喉咙往下咽。
“卡!”钱导的声音突然响起。
片场瞬间静了下来,两秒后,才又恢复了些许动静。冯毅放下茶杯,站起身。钱导走过来,目光落在他刚才看墨渍的眼神上,问:“最后那个看墨的镜头,是你自己加的?”
“是。”冯毅如实回答。
“为什么加?”
“沈明堂不是认了输,是吵累了。”冯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他跟东家吵了一辈子,到最后没力气再争了。说‘东家说得对’,不是真觉得东家对,是不想管了。看着那团墨洇开,他心里想的,是这布庄,就跟这墨一样,规矩散了,日子也变了。”
钱导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副导演想上前说点什么,被他摆了摆手拦住。半晌,钱导才开口:“过了。”
冯毅愣了一下:“过了?”
“过了。”钱导转身走回监视器后,冲工作人员喊,“准备下一场。”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重拍两三条,没想到一条就过了。冯毅站在原地,看着钱导的背影,没说话,走回柜台后坐下,等着下一场开拍。王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他耳边小声说:“冯哥,钱导很少让人一条过的,你这是开门红,钱导这是认你了。”
冯毅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苦得很。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账本上,等着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