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庄风云》开拍三天，冯毅的戏份已经完成了大半。他依旧是每天早出晚归，赶最早的公交去片场，等收工了再摸黑回出租屋，日子和之前跑龙套时没太大差别，可心里却踏实得不一样——这一回，他不是混在人群里的背景板，是有完整人物线、有实打实戏份的配角。
第三天收工，剧组的人都忙着收拾器材，冯毅也准备换衣服走，却被钱导叫住了。
“冯毅，你过来一下。”
冯毅收住脚步，走了过去。钱导坐在监视器前，手里翻着皱巴巴的剧本，身旁还坐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件深蓝色夹克，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透着股文人的沉稳。
“这是老周，咱们这部戏的编剧。”钱导简单介绍了一句。
冯毅心里犯嘀咕，编剧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他恭恭敬敬喊了声“周老师”，站在一旁等着。
周老师抬眼，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开口，语气很直接：“你演的沈明堂，这几天的戏份我都看了，演得很出彩。我跟钱导商量了下，想给这个角色改改戏。”
冯毅没插话，安安静静听着，心里隐隐有了点预感。
“原本的剧本里，沈明堂第八集就辞了职，后面基本没戏份了，算是下线了。”周老师翻了翻手里的剧本，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但看了你演的，觉得这个人物不该就这么草草收场，太单薄了。我们想把他的线往后拉长，辞职后再加几场戏——他回了老家，可心里终究放不下守了一辈子的布庄，后来东家亲自去找他，他又回来了。最后布庄改革成了，可他还是走了，这一回，是彻彻底底地离开了。”
冯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连指尖都微微发紧。加戏？原本八集的戏份，这么一拉长，至少要多两三集，算下来又是两千多块的酬劳，这对他来说，是实打实的惊喜。
“你觉得这个改动，合不合理？”钱导看着他，没问他能不能演，反倒先问他对人物的理解。
冯毅定了定神，这几天他把沈明堂刻在心里琢磨，早就把这个人物摸得透透的。六十三岁，在布庄熬了四十八年，布庄早就是他的命，是他的根，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走得那么干脆？他必然会挣扎，会舍不得，会走了又念，念了又回，可回来后，看着布庄彻底变了模样，再也不是他熟悉的样子，最后只能心灰意冷地离开，不是不想留，是再也融不进去了。
“合理。”冯毅语气笃定，“沈明堂不可能一次就走得干脆，他肯定得回来看看。可回来之后，发现布庄早就不是他守的那个样子了，最后还是得走，留不住的。”
周老师眼睛亮了亮，笑着点头：“你对这个人物的琢磨，比我写剧本的时候想得还深，懂这个角色。”
“那就这么定了。”钱导拍了下桌，干脆利落，“老周，你回去赶新剧本，冯毅，后天过来拿，这两天先拍好原有的戏份。”
“好，麻烦钱导，麻烦周老师。”冯毅微微躬身，转身往棚外走。
走出五号棚，晚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压不住的高兴。以前跑龙套，能多给一个侧脸镜头都算万幸，现在居然是编剧主动找过来加戏，还是整整五场，这种认可，比多挣钱更让他心里发烫。
他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烟，摸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味有点呛，他却没咳，只觉得心里的欢喜都顺着烟圈散了出来。
刚抽了两口，手机就响了，是王导打来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冯哥！我听说了，钱导和编剧给你加戏了？五场呢！”
“你消息倒快。”冯毅笑了笑。
“那可不，钱导刚跟我提了一嘴！加上原来的八场，一共十三场，一集八百，算下来一万多呢！冯哥，你这是熬出头了！”
一万零四百。冯毅掐灭烟，站在路灯下，望着远处影视城的灯火，那些仿古建筑被灯光照着，透着暖意。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自己也站在这附近，兜里揣着三百块群演工钱，连碗十块钱的红烧肉都舍不得吃，那时候的日子，浑浑噩噩，看不到一点盼头。
“冯哥？你咋不说话？”王导在电话那头喊。
“在呢。”
“你好好演，这部戏一播，你肯定能被更多人看见，往后戏约少不了！”
冯毅淡淡应着：“红不红的无所谓，把戏演好就行。”
“你这心态，跟老戏骨似的。”王导笑着打趣了两句，挂了电话。
冯毅刚往公交站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满是激动：“是冯毅吗？我是刘明远，还记得不？去年拍《底边》，你在我戏里演包工头周建国。”
冯毅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个刚入行的年轻导演，第一部戏，凑了四十五万，在旧厂房里拍了小半个月，条件特别艰苦。“记得，刘导，你好。”
“冯哥，我跟你说个大事！”刘明远的声音都在抖，“《底边》去年拍完，一直没找到发行渠道，上个月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投了个电影节，居然入围了！还拿了三项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导演，还有最佳男配角！”
冯毅一下子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半天没反应过来。最佳男配角提名？他一个没学过表演、从工地出来的人，就演了那么几场戏，居然能提名电影节？
“是你演的周建国，评委都夸了，说演得太真实了，根本不像演戏，就是活生生的包工头！”刘明远越说越激动，“电影节下个月中旬在海南办，所有费用剧组全包，你一定要来！”
“刘导，只是提名，不一定能拿奖。”冯毅缓过神，声音还有点发哑。
“提名就够厉害了！”刘明远提高音量，“你想想，多少专业演员演一辈子，都未必能拿到一个电影节提名，你这是第一部正经配角戏，就有这机会，太难得！”
冯毅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拍《底边》的时候，就那么三场戏，他把自己二十年工地生涯的苦、累、无奈，全掏出来了，演的哪里是周建国，分明就是曾经的自己。
“谢谢刘导，给我这个机会。”
“谢我干啥，是你自己演得好。”刘明远顿了顿，又叮嘱，“对了，提名者要上台说几句感言，你提前心里有个数，准备准备。”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冯毅还站在路灯下发愣，手机又响了，是周晓晓，声音里满是雀跃，几乎要喊出来：“冯哥！刘导发朋友圈了，你提名最佳男配角了！太牛了！你知道吗，好多演员一辈子都摸不到电影节的边，你第一次就提名了！”
冯毅看着路边来来往往收工的工作人员，有人骑着电动车，车筐里的道具叮当作响，晚风裹着烟火气，他却觉得像在做梦，懵懵的。
“冯哥？你咋不说话，高兴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