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第四天，要拍的是林浩和妻子的重头戏——那场撕破脸的争吵。
苏瑾格外看重这场戏，提前一天就特意叮嘱冯毅和饰演妻子的姜雨，好好琢磨角色、捋顺情绪。姜雨三十出头，在都市剧里摸爬滚打多年，演技扎实，口碑一直不错。她早早到了片场，独自缩在角落的椅子里，捧着剧本反复默读，眉头微蹙，全程没怎么说话，完全沉浸在角色状态里。
冯毅换好戏服、简单补完妆走出来，姜雨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盯着剧本台词。
“都准备好了？”苏瑾踩着平底鞋快步走过来，手里卷着剧本，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场是全剧里夫妻俩矛盾爆发最狠的一次，妻子觉得林浩放着高薪前程不要，一门心思扎在不赚钱的社区图书馆里，简直是疯了；林浩认准了自己的初心，寸步不让，吵到最后，妻子摔门而去，两人的婚姻走到冰点。”
她顿了顿，特意强调：“情绪要顶到顶点，但不能过火，别演成撒泼胡闹的怨偶，要像真实相处十几年的夫妻，吵的是日子，是委屈，是藏在柴米油里的失望，把握好那个度。”
冯毅轻轻点头，心里早有了数。夫妻吵架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早年和李秀娟在一起时，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吵到最后冷战数日，谁也不肯先低头，那些憋在心里的憋屈、无奈，刻在骨子里，此刻演起来，过往的画面一桩桩往脑子里冒，根本不用刻意去演。
片场布景是普通人家的客厅，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角摆着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布置得烟火气十足，像极了寻常百姓家。冯毅先走到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建筑杂志，胡乱翻了两页，又烦躁地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透着一股心事重重。
没一会儿，姜雨端着两杯热咖啡从布景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冯毅面前的茶几上，随后在对面沙发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刻意压着的凝重：“林浩，跟你说个事。”
“嗯，什么事？”冯毅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杂志封面上。
“我公司那个合作项目，王总托我带话，你要是愿意跳槽过去，年薪一百二十万，年底还有项目分红。”姜雨的声音稳着，却藏着一丝期待。
冯毅翻页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微微收紧，片刻后，语气平淡却坚定：“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姜雨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压抑的情绪开始往外冒，“那个社区图书馆，能给你几个钱？十万，还是二十万？林浩，你今年四十五了，不是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上有老要养，下有小要供，房贷车贷每月两万多，你拿什么扛这个家？”
“日子可以紧巴点过，我能挣多少，就过多少的日子。”冯毅终于抬眼看她，语气依旧平和。
“紧巴过？”姜雨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怒火，“我跟你紧巴了二十年！刚结婚你说等几年，日子就好了，我等了，等了二十年，日子越过越难！你看看我同事的老公，哪个不是当高管、开公司，就你，一辈子就当个画图纸的，说出去谁看得起！”
“画图纸的？”冯毅也缓缓站起身，眼神没什么波澜，却比怒吼更让人揪心，不是愤怒，是透心的凉，“我画的图纸，盖起来的楼，你每天上下班都从楼下过，你公司那栋写字楼，就是我一笔一笔设计出来的。”
“那又怎么样？有人记着你的好吗？有人知道那是你林浩设计的吗？”姜雨嘶吼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冯毅没再反驳，默默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只是摄影棚单调的灰墙，可他望着那面墙，脑子里全是自己熬夜画出的图纸，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车水马龙从楼下经过，却没人知道设计者是谁，就连朝夕相处的妻子，也只觉得他只是个不起眼的“画图纸的”，满心都是嫌弃。
“林浩，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姜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要么你去王总公司上班，要么，咱们俩就散了。”
冯毅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红着眼眶、满脸失望的妻子，目光复杂，看了许久，久到片场的气氛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没再争辩，转身走回沙发，颓然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建筑杂志，慢慢翻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走吧。”
“你说什么？”姜雨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不可置信。
“散了就散了，你走吧。”冯毅始终没抬头，目光落在杂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姜雨僵在原地，嘴唇不停发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满心的委屈和不甘，最终都化作了绝望。她猛地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包，快步走到门口，狠狠拉开门，又重重摔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一家三口合照晃了几晃，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刺得人眼睛发酸。
冯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膝盖上的杂志摊开着，眼神直直盯着对面墙上歪掉的相框，久久没有回神。照片里，他和妻子笑得温柔，儿子还没到他肩膀高，一脸稚嫩，那是五年前拍的，如今儿子个头早已超过了他，家，也快要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把歪掉的相框扶正，指尖在相框边缘顿了几秒，才慢慢收回，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着杂志。
“卡！”
苏瑾的声音响起，片场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有了工作人员走动的声响。苏瑾走到冯毅身边，眼神里满是动容：“最后扶正相框的动作，是你自己加的？”
“是。”冯毅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想着加这个动作？”
“林浩嘴上说散了，让她走，不是不爱了，是吵累了，二十年的争吵，磨得他没力气争了。可他心里还在乎这个家，在乎照片里的日子，所以哪怕刚吵完，他也会下意识把家收拾好，这是他藏在骨子里的温柔，也是他最无力的挽留。”冯毅轻声解释，脑海里却想起自己家里压在箱底的那张合照，离婚时，他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这张照片，几个月来，再也没敢翻出来看。
姜雨也走了过来，眼眶依旧通红，声音带着哭后的哽咽：“冯哥，刚才我真的差点接不住戏，你站在那儿不说话，还有最后扶相框的样子，我在门口都看见了，心里揪着疼，完全代入进去了。”
冯毅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那些情绪，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疼，演出来，自然真切。
“过了，这条拍得太好了，休息半小时，准备下一场。”苏瑾朗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满意。
冯毅走到片场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试图平复心里翻涌的情绪。许嘉悄悄溜过来，蹲在他身边，一脸佩服：“冯哥，你刚才那段戏，看得我头皮发麻，尤其是扶相框那个小动作，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