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毅伸出手，与老赵掌心相抵，老赵的力道轻柔却沉实，像压着一块小石。
“推我试试。”老赵说道。
冯毅没刻意用力，只是站稳脚跟，掌心轻轻一送，力道自然而然从脚底升起，经腿、腰、背，缓缓传至手心，老赵的手顺势一滑，竟没稳住，往后微退了半步。老赵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没错，是真入门了！你这力道，是从脚底发出来的，不是单靠胳膊硬推，这就是太极的整劲，总算悟到了！”
冯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感受了下周身的气息，方才那种由内而外的力道，清晰地留在体感里，从前老赵反复说的要领，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他找了个僻静处，心里默念着，脑海里浮现出一本薄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太极拳论》，虽是古文，却能清晰看懂其中意思：太极之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一动全动，一静全静。短短几句话，把太极的精髓说得透彻，他反复琢磨，心里越发敞亮。
回到公园，老赵又跟他聊了几句太极的要领，才和其他陆续到来的老伙计一起打拳。冯毅心里踏实，收势后便回了家，煮了碗清汤面垫肚子，吃完又拿起口琴，练习《送别》的第二段，高音部分难在轻缓，他试了好几遍，终于找准气息，吹得顺畅自然。
午后，冯毅准时到片场，今天拍的是林浩和儿子和好的重头戏。许嘉已经化好妆，穿着校服，头发打理得清爽，看着就是个青涩的高中生，看见冯毅，连忙招手：“冯哥，今天这场父子对手戏，可得走心点。”
“不用刻意煽情，自然演就好，跟平时说话一样。”冯毅拍了拍他的胳膊。
苏瑾走过来，细细给两人讲戏：“这场是林浩跟儿子道歉，没有大哭大闹，就是一个父亲，跟儿子说掏心窝子的话，平淡里藏着愧疚，把握好这个度。”
冯毅点头记在心里，走到布景的卧室里，坐在床边。许嘉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假装低头写作业，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小远。”冯毅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嘉握着笔，没回头，也没应声。
“爸知道，这几年你跟你妈不容易，她一个人带你，吃苦受累，我常年在外，一年回不来几次，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冯毅的声音平缓，却满是愧疚，“爸没什么大本事，在工地熬了二十年，也没混出模样，四十二岁了，反倒从头开始折腾，让你跟着操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许嘉的背影：“但爸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爸都支持你，不想干工地，咱就不干，想做别的，爸都供你。”
许嘉手里的笔猛地一顿，依旧没回头，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我不是怪你没本事。”许久，许嘉才开口，声音带着哽咽，他缓缓转过身，眼眶通红，“我就是怨你老不在家，我妈生病自己扛着，我发烧，是她背着我去医院，那时候，你都在工地，我见不着你。”
冯毅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心里揪得慌，没说太多漂亮话，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就那么轻轻搭着，带着无言的愧疚与温柔：“爸对不起你们。”
这句话，剧本里原本没有，是冯毅自然而然说出口的。
许嘉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眼泪簌簌掉了下来。冯毅的手一直没挪开，就那么静静陪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满是父爱。
过了一会儿，许嘉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爸，你那个图书馆建好，一定要带我去看看。”
冯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重重点头：“好，一定。”
“卡！过了！”苏瑾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满的满意。
许嘉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说：“冯哥，你刚才拍我肩膀，说那句对不起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差点当场哭崩。”
“哭就对了，这是儿子心里憋了太久的委屈。”冯毅拍了拍他的后背。
苏瑾走过来，看着冯毅，眼神里满是认可：“你最后加的那句‘爸对不起你们’，很出彩，为什么想着加这句？”
“林浩心里，一直欠儿子这句道歉，从前没机会说，这场戏，该说出来，这才是真实的父亲，不是剧本里刻板的角色。”
苏瑾深深点头：“你懂角色，这个改动，特别好。”
收工时，天色已黑，许嘉在片场门口等他，热情邀约：“冯哥，一起去吃口饭？”
“不了，回去还有事。”
“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许嘉好奇。
“练口琴，刚学没多久，得勤练着。”
许嘉一脸惊讶：“你还会吹口琴？我怎么不知道。”
“刚入门，还不熟。”
“冯哥，你也太厉害了，演戏、打太极、木工、练字，现在又吹口琴，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啊？”许嘉一脸佩服。
冯毅笑了笑：“还多着呢，慢慢学。”
和许嘉道别后，冯毅独自往公交站走，半路手机响了，是周晓晓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满是激动：“冯哥！我的女主角保住了！导演跟投资方大吵了一架，投资方妥协了，我还是女一号！”
冯毅站在路灯下，看着消息，由衷地笑了，回了一句：“我就说，你演得好，谁也换不掉。”
周晓晓发了好几个大哭的表情，激动得语无伦次。冯毅没再多回，把手机揣进兜里，心里满是踏实。
坐上公交，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想了想，打开手机，给苏瑾发了条消息：“苏导，跟您商量个事，我最近学了点中医基础，想给林浩加个小细节，他中年操劳，偶尔会给自己把脉调理，能让人物更真实，您看可行？”
发完消息，他静静看着窗外，没等多久，手机震动，苏瑾回复：“这个细节有意思，明天来我办公室，咱们细聊。”
冯毅看着回复，嘴角微微上扬，心里越发笃定。
下车回到巷子口，抬头看见五楼的窗户亮着，出门时忘了关灯，昏黄的灯光透着暖意，他笑着上楼，推门进屋，桌上的口琴和医书还摊着。他坐下来，拿起口琴，完整吹了一遍《送别》，旋律顺畅，温柔动听。
吹完放下口琴，铺开宣纸，拿起毛笔，一笔一画，写下一个“脉”字，字迹沉稳，端端正正。折好宣纸放进抽屉，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心里想着次日和苏瑾的沟通，不管结果如何，中医总要继续学，日子总要一步步往前走。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还在，可冯毅看着，再也没有从前的压抑。他闭上眼睛，心里满是平静，明天有新的戏份，有新的学问要学，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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