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冯毅拖着行李箱到了片场。
《归途》的拍摄地点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影视基地,离他住的城中村一个半小时车程。他到的时候才七点半,片场已经忙开了——场务在搬道具,灯光师在调灯,几个演员坐在棚子下面看剧本。一个年轻场务跑过来,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他说“演员,演赵国强的”。场务翻了翻手里的表格,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排活动板房。“化妆间在那边,第三个门。”
化妆间不大,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在化妆。男的二十出头,长得挺白净,女的三十来岁,看着眼熟。冯毅不认识他们,点了点头,找了个空位坐下。化妆师是个小姑娘,动作利索,一边往他脸上扑粉一边跟他聊天。“冯老师,您皮肤底子真好,都不用怎么遮瑕。”
“干活干出来的。以前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皮糙肉厚。”
小姑娘笑了,旁边那个女演员也笑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演赵国强的?”
“对。”
“我看过你的戏。你那个包工头,演得真好。”
“谢谢。”
化完妆,冯毅出来看了看表,八点二十。他走到拍摄区,布景搭的是一个工地——钢筋、水泥袋、脚手架,跟真的一样。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沙子,是真的,不是道具。方远山正坐在监视器前面,跟副导演说戏。看见冯毅过来,招了招手。
“冯毅,今天第一场,赵国强在工地上干活,接到一个工友的电话,说在火车站看见一个孩子,像他丢的那个。这场戏情绪起伏大,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行。先走一遍。”
冯毅站到布景中间,蹲在脚手架下面。旁边堆着几袋水泥,地上散落着钢筋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戴着一双破手套。方远山喊了一声“开始”,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
那头有人在说话。听了几秒,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整个手在抖,是指尖在抖,手机在手里晃动。他的眼眶红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又听了几秒,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哭出声,就那么蹲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在哪个火车站?”他的声音哑了,“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蹲在那儿,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蹲了大概五秒,他站起来,把手套摘了,扔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脚手架,然后转回去,快步走出了画面。
“卡!”方远山喊了一声。
冯毅走回来,方远山看着监视器,没说话。旁边的副导演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方远山摆了摆手,转过头看着冯毅。
“你刚才摘手套扔地上那个动作,是剧本里没有的。”
“赵国强要去找孩子,干活的手套用不上了,就扔了。没时间好好放。”
方远山点了点头。“再来一遍。这次你从脚手架那边走过来,走慢一点。”
第二遍拍完,方远山又喊了“卡”。这回他没犹豫,直接说“过了”。冯毅松了一口气,走到旁边的休息区,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刚才那个女演员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脸上还有泪痕。”
冯毅接过来,擦了擦脸。“谢谢。”
“你刚才那场戏,我在旁边看了。真哭啊?不是眼药水?”
“真哭。想点难受的事就哭出来了。”
“想的什么?”
冯毅想了想。“想我儿子。想他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办。”
女演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你这人,太实在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冯毅端着盒饭蹲在板房后面吃。盒饭是剧组的,两荤一素,味道一般,但能吃饱。他正吃着,方远山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一个导演,蹲在地上吃盒饭,看着有点滑稽。
“冯毅,下午那场戏,赵国强跟工头吵架。工头不让他走,说他走了工地没人盯着。你准备怎么演?”
冯毅嚼着饭想了想。“赵国强不会跟工头吵。”
“为什么?”
“他要去找孩子,没时间吵架。工头不让他走,他就走了。工钱都不要了。找孩子要紧,吵架浪费时间。”
方远山看着他,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这个路子走。”
下午那场戏拍得很顺。工头是个老演员,姓李,演了几十年戏,台词功底很扎实。冯毅跟他搭戏,不怯场,该说的说,该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就走了。李老师拍完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演得好。你这个赵国强,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