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紧张地看着他，等待裁决。围观村民也屏息静气。
“既然无法断定绝对先后，那就按规矩来。”金岩道，“我定一条临时规矩，也适用于今后类似情况：分配无主之物或公共资源，原则上，先发现、先付出劳动者，有优先权。但若有冲突，且无法明确判定时，需考虑实际需要。石林家有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石水家只有一个半大少年。寒冬将至，幼儿更需要相对避风保暖的居所。”
他看向石水：“所以，那间靠里避风的屋子，优先分配给石林家。石水，你家人少力壮，可选择隔壁另一间，虽稍靠外，但位置依旧不错。作为补偿，下次分配集体劳动工具时，你们家可以优先挑选一件。你们两家，可有异议？”
石林一家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和感激。石水则脸色变了变，似乎还有些不服，但看看金岩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周围村民大多点头认可的神情，再想到“优先挑选工具”的补偿，终究是泄了气，闷声道：“没、没异议……听金影大人的。”
“石林呢？”金岩问。
“没有异议！谢金影大人！”石林连忙躬身，他妻子也拉着孩子连连道谢。
一场争执，就在这公开、透明、有原则也有变通的裁决下，迅速平息。双方虽然未必完全心服口服，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看起来公平的说法，不必再继续无谓的争斗，避免了可能的流血冲突。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金岩挥挥手，“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劳动是义务，权利与义务对等。再有偷懒耍滑、无事生非、私占争斗者，严惩不贷。”
人群诺诺应声，迅速散去。石木、石墩、石草等人灰溜溜地跟着石坚走向西边废墟，背影再无之前的懈怠。石林、石水两家也各自回去，虽然气氛还有些僵硬，但至少不再剑拔弩张。
空地上只剩下金岩、石坚和石川铭。
石坚长长舒了口气，独臂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低声道：“金影大人，您处置得……太好了。有章有法，有宽有严，让人心服。”
石川铭则双眼放光地看着金岩，眼中充满了崇拜：“金影大人，您刚才说的‘不劳者，不得食’，还有定规矩裁决纠纷……真是太有道理了！这样大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金岩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依靠个人权威进行即时处置，固然高效，但绝非长久之计。每一次纠纷、每一次惩戒，都需要他亲自出面、耗费心神。而且，标准掌握在他一人手中，今天他清醒公正，可以这么判，万一他有所疏漏，或者未来事情更复杂呢？
“这还不够。”金岩摇摇头，看向那排在建的石屋，又看向更远处忙碌的人群，“今天处置了石木，明天可能有石金、石土。今天裁决了房屋，明天可能争抢工具、食物、甚至狩猎的猎物。不能总靠我临时定规矩，临时裁决。”
他转向石坚和石川铭：“走，回行政屋。我们得好好谈谈，把‘村务组’该怎么运转，把一些最基本的、人人都要遵守的行为规矩，明确下来，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了有什么后果，出了问题找谁，按什么程序解决。”
石坚和石川铭神情一凛，立刻跟上。
行政屋内，那盏简陋的动物油脂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粗糙的石桌。金岩坐在桌后，石坚和石川铭坐在对面。桌上铺着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旁边放着炭笔。
“首先，村务组不能只是个临时叫法。”金岩用炭笔在石板上划拉着，“石川铭，你年轻，有冲劲，学东西快，以后主要负责外勤：任务发布、执行监督、巡逻警戒、对外侦查联络。石坚，你经验丰富，沉稳可靠，主要负责内务：物资登记与分配、贡献记录、纠纷初步调解、日常秩序维护。你们两人互相配合，遇大事不决，或涉及原则性问题，再报我定夺。”
“是！”两人齐声应道，感觉肩上的担子更清晰，也更有分量了。
“其次，关于‘贡献’。”金岩在另一块石板上写下这两个字，“今天我说‘不劳者，不得食’。但‘劳’也有不同。砍一棵大树和捡一捆柴，劳动量不同。打磨一块规整的石板，和简单搬运一块石头，需要的技艺和心血也不同。未来，我们可能还需要有人专门负责治疗、教书、管理仓库等等，这些工作不直接生产食物或建造房屋，但对村子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石坚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以前在村里，忍者大人完成任务有酬金，手艺好的匠人接活报酬也高些，但也没什么明确规矩，大多看人情和村长裁定。”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东西，来相对公平地衡量和记录这些不同的‘贡献’。”金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板，“一个……可以积累、可以兑换实物或服务的……点数。”
“点数？”石川铭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就像……就像完成任务得到的赏金？但咱们村里没有钱……啊，我明白了！我们可以自己设定一种‘点数’，记录在石坚叔的石板上！干得多、干得难、干得好的，点数就多！然后可以用点数来换更好的食物、优先选房子、将来maybe换新工具、甚至……请人帮忙干活？”
少年的思维跳脱而敏锐，让金岩微微颔首。这个想法，正是“贡献点”制度的雏形。
“不错，就是这个思路。”金岩肯定了石川铭的想法，“我们可以叫它‘贡献点’。具体怎么给，给多少，需要定一套相对简单清晰的标准。比如，基础劳动（搬运、清理）一天算几点，技术劳动（木工、石匠、治疗）按难度和成果算几点，危险任务（侦查、狩猎大型猛兽）额外多加几点。由村务组——主要是石坚——负责记录和核定。定期公开，让大家心里有数，也避免徇私。”
石坚听得连连点头，独臂下意识地想去摸炭笔记录，又忍住了，认真听着。
“再次，纠纷解决。”金岩在第三块石板上写下“纠纷”二字，“像今天石林、石水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不能每次都闹到我面前。我们可以定个简单的程序：小纠纷，先由当事人自行协商；协商不成，找村务组——主要是石坚——调解；调解无效，或涉及较大利益、人身伤害的，再上报给我，召集相关人公开听证，然后裁决。裁决结果，必须执行。”
他顿了顿，强调道：“最重要的是，规矩一旦定下，对所有人都一样。我定的规矩，我自己也要遵守。村务组执行规矩，必须公正，有记录。这样，大家才会慢慢相信规矩，而不是只相信某个人。”
夜色渐深，油脂灯的火苗微微跳动。行政屋内，三人就着昏黄的光线，低声讨论着。从最基本的“不得偷盗、不得伤人、不得故意破坏公物”，到“集体劳动服从分派”、“公共物资不得私占”，再到“贡献点记录与兑换的初步设想”、“纠纷调解流程”……一条条简陋却意图清晰的“行为规范”雏形，在粗糙的石板和炭笔的涂划中，逐渐浮现。
没有繁复的条文，没有晦涩的术语，一切力求简单、直接、可操作。这是在一个废墟上重建的、仅有数十人的微型社会里，最初的、自发的制度萌芽。
屋外，深秋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新建的石墙。但墙内，在那些虽然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石屋里，大多数村民已经沉沉睡去。他们中有些人还在回味昨晚的肉香，有些人在盘算明天的活计，有些人或许对白天的裁决还心存细微的芥蒂，但至少，一种模糊的、名为“规矩”和“预期”的东西，随着金岩白天的公开处置和夜晚行政屋内的灯光，开始悄然渗入这个新生集体的意识之中。
秩序，始于对混乱的第一次明确否定，始于对“理所当然”和“随心所欲”的第一次约束。法治的漫长道路，其最原始的开端，或许就隐藏在这深秋寒夜，一间简陋石屋内，关于“偷懒者不得食”和“争执者如何裁定”的最朴素讨论之中。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今夜，至少方向已被指出，第一步，已经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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