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弱孤寡，无劳动能力者，由村中共养。每月按最低配给发放粮食物资，确保不致饥寒。”
“这一条，”石婆婆的眼睛湿润了，“这一条，是仁政啊……老身活了七十年，见过三个村长，打过三次仗，逃过五次荒。从来都是年轻力壮的先活，老弱病残的扔在后面等死。可首领您这法规里，把最没用的人也写进去了……”
她说不下去了，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石林终于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他盯着那条关于“防卫义务”的条款，沉声道：“该出的力，村里男人不会躲。只是这‘常备巡逻队’的组建，训练，装备……首领有什么打算？”
“已经在办。”金岩说，“川铭带着四个有底子的年轻人在练基础。装备暂时用现有的，等稳定下来，我会想办法。”
石林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石满仓搓着手，胖脸上堆着笑：“首领，这个贡献点……老汉看明白了，干活换点，点换东西，公平！可老汉有一样不明白——要是有人贡献点多，存着不用，越存越多，会不会……到时候一点能换的东西就少了？”
这个问题很实际。
金岩看了石满仓一眼，道：“贡献点的价值，以村中实有物资为基准。每月由村务组核算，公布兑换比例。若有通胀——就是一点能换的东西变少——我会调整任务贡献点发放数额，或者增加物资储备。总之，不会让老实干活的人吃亏。”
“那就好，那就好！”石满仓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一圈问下来，四个长者，三个明确表示支持，至少没有反对。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坐在最远处的石骨。
他依旧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此刻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孩童嬉笑声不知何时停了，大概是跑去别处玩了。远处清理废墟的敲击声也稀疏下来，可能是到了歇息的时候。于是这间石室里的寂静就显得格外沉重，沉重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石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石坚用眼神止住了。
老下忍轻轻摇头。
石川铭看看金岩，又看看石骨，少年人的脸上露出困惑和不安。他想开口打圆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岩没有催。
他就那样坐着，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石骨，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他在等。
等这个村里最好的石匠，这个在旧时代凭借手艺赢得尊重、也养成一身傲气的中年人，说出他想说的话。
或者，不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晨光终于越过了石桌，照在石骨身上。他矮壮的身躯在光里像一尊石刻的雕像，僵硬，沉默，仿佛与身下的石墩融为了一体。
就在石川铭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时——
石骨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压抑的、灼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的红。
他没有看金岩，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兽皮卷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黑色，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我看完了。”
石骨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那就说说。”金岩的语气依旧平稳。
石骨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吸得很深，胸腔明显地起伏，然后慢慢吐出。这个过程他重复了三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慢，更用力。
然后他说：
“第一条，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变得清晰，坚硬，像他打磨过的石板边缘。
“贡献点制度。”石骨的目光终于从卷轴上抬起，看向金岩，“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公平。这话写得漂亮。”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可是首领，您这‘劳’，怎么算？”
石川铭忍不住开口：“石骨叔，条款里写了啊，不同工种有不同的贡献系数，村务组会根据任务难度、耗费时间、所需技能来评定……”
“技能。”石骨打断了少年的话，那个词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重量，“石川铭，你告诉我，什么是‘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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