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颁布后的第七天傍晚。
西斜的日头在贫瘠的山脊线上挣扎,将石隐村新建的石屋、储水池、还有那面钉在行政屋外墙上的任务栏,都镀上一层暗淡的、泛着铁锈色的光。秋风刮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草叶,在平整的村中空地上打着旋,发出“飒飒”的轻响。
空气中飘散着炊烟的气味,混着新收割的某种耐寒草籽蒸煮后淡淡的甜香。从南面荒滩采集回来的第一批止血草和退热藤,已经被洗净、晾晒在几块平整的石板上,叶片在暮色中泛着墨绿的光泽。
任务栏前围着七八个人。
大多是妇人,也有几个半大孩子。他们仰着头,指着木板上新贴上去的几行字,低声议论着,眼睛里闪着光。
木板最上方还是那条“采集止血草、退热藤”的任务,但后面用炭笔添了个小小的“已完成20/20”。下面新增了几行:
任务:清理西面废墟碎石
地点:村西旧磨坊遗址
要求:将可用石块归拢至指定区域,碎屑清理干净
报酬:每清理一方(约一人高石堆),记3贡献点
上限:10方
发布人:村务组
任务:鞣制岩山羊皮(需经验)
地点:村中鞣皮工坊(临时)
要求:鞣制完整,柔软可用,无破损
报酬:每成功鞣制一张,记5贡献点
上限:5张
发布人:村务组
任务:夜间识字班助教(需识字)
时间:每晚日落至星出
要求:协助教导孩童及成人基础文字、算术
报酬:每晚记2贡献点
上限:长期
发布人:村务组
围着的人群中,一个瘦高的妇人拉了拉身旁半大孩子的手,低声道:“石生,你明天去西面,跟阿娘一起清理碎石。一天清不了一方,清半方也好,那也是1.5个点呢。”
叫石生的少年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眯着眼,盯着“鞣制岩山羊皮”那行字,搓了搓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喃喃道:“5点一张……老婆子手艺还没丢,能做。”
气氛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新生的、小心翼翼的喜悦。
直到一声刺耳的争吵,像刀子一样划破暮色。
争吵声从村子西侧的“工具暂存处”传来——那是用几根木柱和茅草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整齐摆放着金岩用土遁塑形出的石镐、石锹、石锤等工具。由于材质相同,工具之间只有细微的差别:有的镐柄更直,有的锤头更圆,有的锹面更平滑。
争吵的双方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矮壮,方脸,浓眉,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是石骨的儿子,叫石墩。他手里紧紧攥着两把石镐——一把镐头棱角分明,刃口锋利;另一把稍显粗钝,但镐柄握起来更顺手。
另一个略高,但更瘦,面容憨厚,是村里一户普通村民的儿子,叫石草。他正涨红着脸,伸手想去拿石墩手里那把锋利的镐。
“石墩哥,这、这把是我先看中的!”石草的声音带着急切,“我刚才就放在这边了,去喝了口水……”
“你先看中的?”石墩嗤笑一声,把两把镐都往身后一藏,“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你?”
“你!”石草气得嘴唇哆嗦,“规矩……规矩说了,工具按需分配,先到先得!我今天要去清理废墟,需要好镐!”
“规矩?”石墩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蔑和得意的神情,“规矩?什么规矩?《基本法》?那玩意儿,是我爹参与制定的!”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石草的胸口,压低声音,但足以让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听清:“我爹是制定规矩的人,我用把好镐怎么了?多用一把又怎么了?你,还有你爹,以前不就是给我家打下手的吗?现在跟我讲规矩?”
石草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想起以前,石骨家是村里最富的匠户,他爹确实常去帮忙,赚点微薄的工钱糊口。那种熟悉的、被居高临下审视的屈辱感,像冰冷的虫子,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那是以前!”他梗着脖子,声音发颤,“现在……现在新法说了,人人平等!你爹参与制定,你也得遵守!”
“平等?”石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石草,你傻了吧?我爹的手艺,顶你爹十个!我爹的脑子,顶你们全家!平等?拿什么平等?拿你多搬几块石头?”
他猛地推了石草一把。
石草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几步,脚跟绊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
“石墩!你干什么!”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是石草的父亲,叫石根。他扶起儿子,怒视着石墩。
“干什么?”石墩毫不在意,反而扬了扬手里的两把镐,“你儿子抢我工具,我推开他,怎么了?不服?不服找村务组说理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