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火把的光芒在秋风中摇曳,将人们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空地上安静得可怕,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里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所有人都没动。
石根和石草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石坚站在原地,独臂垂着,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他望着石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紧闭的行政屋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石根父子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但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低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
“石墩这小子,太狂了……”
“他爹怕是更要恼了……”
“这新法……真能行得通吗?”
“看吧,看金影大人怎么处置……”
“要是连石骨家都压不住,这规矩……”
声音渐渐低下去,融入浓重的夜色。但那种无形的、沉甸甸的紧张感,却像冰冷的露水,浸透了石隐村的每一个角落。
行政屋内,没有点灯。
金岩坐在石桌后,背对着唯一的窗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的火把光点,像坠落的星辰。
他面前的石桌上,摊开着那卷兽皮《基本法》,旁边是石坚刚刚整理好的、关于“技能评估标准”的初步草案——石骨今天下午才送来的,上面用粗犷的字迹写满了各种石匠手艺的评定细则,很详细,很专业,甚至有些苛刻。
金岩看完了。
也听完了门外发生的一切。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石墩的叫嚣,人群的私语,石坚的裁定,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出去。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要等。
等这件事,发酵到足够熟透。等所有人的心,都悬到最高处。等那层名为“旧规”和“习惯”的脓包,自己胀破,流出最腥膻的脓血。
他知道石骨会来。
也必须来。
这不是石墩一个人的事。这是新旧两种规则、两种思维、两种“理所应当”的第一次正面冲撞。石墩只是那根导火索,真正藏在后面的,是石骨四十年积累的傲气、手艺人的特权思维、以及对“平等”二字根深蒂固的怀疑。
招安他参与制定标准,是分化,是给他体面。
但体面,需要实力来维护。
当体面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撕破,当“制定规则者”的家属公然践踏规则,这个脓包,就到了必须切开的时候。
是忍痛剜掉腐肉,还是任由感染扩散,最终毒发全身?
金岩的手指,在冰凉的兽皮卷轴上轻轻划过,划过“人人平等”,划过“法律至上”,划过“违者必究”。
窗外,更远处,石骨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压抑的咆哮和摔打东西的声音。
很快,那咆哮声逼近了。
伴随着沉重、杂乱、充满怒气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乱晃着,从村子西侧快速移来,像一条被激怒的火蛇,扑向行政屋。
金岩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听那脚步声里,有多少是虚张声势,有多少是色厉内荏,有多少是积压已久的不甘,又有多少……是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听这夜色中,这个新生村落的心跳,是慌乱,是期待,还是麻木的等待。
他听到了。
脚步声在行政屋前停住。
火把的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屋内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一个嘶哑、压抑着狂暴怒火的声音,炸响了寂静的夜空:
“石坚!你给我出来!说清楚!凭什么罚我儿子?!”
是石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