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阵中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曹操没有欢呼。他站在阵后，看着虎牢关紧闭的城门，目光深沉。
吕布虽退，但关未破。他低声对夏侯惇说，而且——吕布今日是一个人出的关。等他带兵出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苦战。
夏侯惇点了点头：主公的意思是？
曹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虎牢关，投向关墙后方那片看不见的中原大地。
荥阳。成皋。洛阳。
如果联军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什么也不会改变。
曹操做了一个决定。
六
三天后。
曹操秘密召集了自己的部将。中军帐中只有七个人：曹操、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乐进、李典。
我要西进。曹操开门见山，绕过虎牢关，从成皋方向直逼洛阳。
帐中一片静默。
夏侯渊第一个开口：主公，我军只有五千人。
我知道。
西进途中可能遭遇董卓的伏兵。
我知道。
我们没有后援。如果联军不跟进——
他们不会跟进。曹操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本初在等，袁术在等，他们都在等别人先死。我在酸枣等了半个月，已经看透了——这些人永远不会动。
他环视帐中六将。
所以只有我们自己来。
夏侯惇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单膝跪下：惇愿随主公赴死。
话音未落，其余五人齐齐跪下。
愿随主公赴死！
曹操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伸手将夏侯惇扶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夏侯惇一个人能听到：
不是赴死。是赴生。
当夜，五千曹军拔营西进，悄然离开了联军大营。没有人来送行。因为没有人知道。
-
曹军西进五日后，在荥阳以东二十里处遭遇了董卓军。
迎击他们的不是吕布，不是华雄这样的猛将——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郎将，徐荣。
苏辰如果在这里，一定会大喊一声小心。因为在他所知的历史中，徐荣是整个讨董战争中被严重低估的人物。此人不以勇猛著称，但善于用兵，尤其精通伏击战术。他先后击败过曹操和孙坚——两个后来开创了一方霸业的绝世人物，都在他手里吃过大亏。
但苏辰在千里之外。他不知道曹操的决定，也来不及发出任何警告。
徐荣选择的伏击地点在荥阳以东的汴水河畔。此处地形两侧高中间低，曹军沿河谷行军，正好进入了口袋阵。
伏击在黎明时分发动。
先是两翼山坡上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像黑色的暴风雨一样倾泻下来。曹军的前锋在第一波箭雨中就损失了近千人。
有埋伏！夏侯惇拔剑怒吼，结阵！结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徐荣的步兵从两翼山坡上涌下来，将曹军截成数段。紧接着，骑兵从河谷上游冲下，沿汴水河畔横扫而过。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曹操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他的左臂被流矢射穿，鲜血从铠甲的缝隙中渗出来，将战马的鬃毛染成了红色。
主公！快走！曹洪将自己的战马让给曹操，一边步行持刀断后一边大喊，天下可以没有曹洪，不可以没有主公！
曹操被夏侯惇和曹洪拼死护着杀出了包围圈。
他回过头，看到身后的河谷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火光、血光、惨叫声、马嘶声混作一团。他带来的五千兵马，能活着跟出来的不到五百人。
四千五百人。就这样没了。
曹操跌坐在一块岩石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左臂的箭伤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痛。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比肉体的疼痛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胸膛里有什么碎了。
理想。
他曹孟德，矫诏起兵，散尽家财，聚拢五千勇士，千里迢迢来讨国贼——结果换来的是什么？一场惨败，四千五百条人命，和联军诸侯们漫不经心的遗憾。
没有人支持他。没有人跟他一起来。那些在酸枣大帐上慷慨激昂的诸侯们，那些自诩忠臣义士的世家子弟，他们只是在安全的后方看着他曹操去送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像是哭，又像是某种东西破茧而出的声音。
夏侯惇和曹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但曹操的笑声很快停了。他站起身，用受伤的左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眼中的光芒已经发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
之前的曹操，眼中是理想——匡扶汉室、拯救天下的热血。
现在的曹操，眼中是清醒。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道不会被理想拯救。能改变天下的，只有实力。
走。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回酸枣。收拢残兵，重新来过。
主公……
这一仗，我输了。但我从今以后不会再输同样的仗。
曹操跨上战马，向东方驰去。身后，荥阳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半边。
这一天是初平元年三月十七日。三国历史上，一个枭雄的真正崛起，从这场惨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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