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同一时期,联军的另一端。
孙坚率长沙军抵达前线的消息,比他本人来得更早。他一路北上,先斩荆州刺史王叡,后杀南阳太守张咨,沿途收编败兵流民,兵力已从最初的三千膨胀到近两万。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在整个联军中首屈一指——因为他们是唯一一支真正打过仗、见过血的部队。
但孙坚到达前线后遇到的第一个敌人,不是董卓,而是他名义上的盟友。
袁术负责联军粮草调配。孙坚的军粮,全靠袁术拨付。
然而就在孙坚进抵前线准备发起攻击的当天,他收到消息——袁术扣了他的粮。
什么?孙坚接到报告的那一刻,一拳砸碎了面前的案几。
回禀将军,传令兵吓得腿都软了,袁……袁公路的主簿说,粮草调度需要重新核算,孙将军的份额暂时搁置……
孙坚的面色铁青,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当然知道袁术为什么扣粮。原因很简单——嫉妒。孙坚出身寒微,一个瓜农的儿子,靠军功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而袁术是袁家嫡子,四世三公的贵公子,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在袁术看来,孙坚不过是他家门口的一条看门狗——一条太能打、名声太响的看门狗。
如果孙坚在前线立了大功,压过了袁术这个后勤总管的风头,那袁家嫡子的脸面何在?
竖子!孙坚一脚踢翻帐中的武器架,董贼在前,他在后面给我使绊子?我两万将士的命,在他眼里算什么?
帐中的部将们噤若寒蝉。他们跟了孙坚多年,知道这位主帅平日虽然严厉,但从不迁怒于人。能让他发这么大的火,说明事情真的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孙坚在帐中来回踱了数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最终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给袁术写信。
写……写什么?
就写——孙坚的声音压得极低,反而比怒吼更令人胆寒,孙坚与董卓有何仇恨?不过为国讨贼、为天下苍生而来。如今前有强敌、后遭掣肘,将士浴血,粮草断绝——天下人知之,将如何看待袁公路?
他顿了顿。
再加一句:坚虽身死于此,亦不退半步。粮尽之日,便是坚战死之时。
传令兵飞奔而去。
孙坚独自站在帐中,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这封信只是权宜之计。袁术未必会被他的话触动——那种人的心是石头做的。但他别无选择。两万大军吃不上饭,最多撑七天。七天之内,如果粮草不到,他只有两个选择:退兵,或者饿着肚子去和董卓拼命。
退兵?
孙坚冷笑了一声。
他孙文台这辈子,字典里就没有退这个字。
八
虎牢关内。
吕布回到关中后,将自己关在了城楼的耳房里,谁也不见。
他的肩甲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关羽那一刀留下的。刮痕不深,连皮肉都没伤到,但吕布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很久。
差一寸。
如果那一刀再深一寸,划破的就不是铠甲,而是他的血肉。
吕布不怕死。从他第一次上战场开始,他就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才能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因为他出每一招都不留后路,每一击都是全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老子不要命的疯狂。
但今天,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被人逼退。
天下第一的吕奉先,被三个无名之辈联手逼退了。
他可以对自己说,那是以多欺少、胜之不武。他可以对董卓说,是赤兔马体力不支、非战之罪。这些理由都说得通,任何人听了都会点头。
但吕布自己知道——
那个红脸长须的家伙,单打独斗,他也未必赢得轻松。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天下英雄,谁能与我一战……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口头禅,但这一次,这句话听起来不再像宣言,更像是一个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侯?李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太师请温侯过去议事。
吕布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将方天画戟握在手中。
来了。
他推门而出,面容恢复了那副傲视天下的神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他刚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没有人看得见的伤口。
走在通往太师府的路上,吕布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三个人在出手之前,喊了两个名字。
张飞。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