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平元年四月初一。
苏辰是被马六摇醒的。
苏书佐！苏书佐醒醒！马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如刀。
苏辰猛地坐起来。周围是功曹府值房，窗外天色未明。
怎么了？
马六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递过来。
陈四从军营里递出来的。紧急。
竹简上只刻了八个字——**太师令下，三日内迁。**
苏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迁都。终于来了。
他闭上眼，让心跳恢复平稳。脑海中关于董卓迁都的记忆快速翻过——初平元年春，董卓以联军压境为由强行迁都长安，裹挟天子百官、驱赶洛阳百万百姓西行，沿途焚毁洛阳宫室民居，大火延烧数百里。
苏辰根据这段时间收集的情报——粮草调运方向、长安宫室修缮进度、关中守军调防频率——早已推算出精确窗口：四月初。
他在十天前就把撤离计划推演了三遍。现在，是执行的时候了。
马六，去找赵虎，让他带周仓到东市粮仓后面的老槐树下等我。然后你跑一趟驿站，把三天内所有经过北地郡的公文抄本弄一份来。
公文抄本？得找驿丞盖章才行。
不用找驿丞。苏辰从枕下摸出一枚印鉴——三天前以年末稽核为由从驿站调来的备用印，手续合法，用途嘛……灵活一些。这个够了。去吧。
马六消失在晨曦中。
苏辰坐在榻上深呼一口气。十天前他收到过贾诩的一封信，通过一个卖草药的行商转交——贾诩的手段永远这么隐蔽。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蝇头小楷：
迁都在即。届时北地郡粮仓将有一批军粮转运长安，约三千石。此粮经手官吏皆为贪墨之辈，账目混乱，多报少运已是常态。你截留三百石，混入正常损耗即可。粮运至武威宅中。此为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迁都途中将有大量流民涌入凉州腹地，其中不乏可用之才。你替我留意一个人——南安郡庞姓少年，约二十二三岁，在马腾部下任什长，因不服管束被上官打压。此人勇武过人且粗通文墨，是难得的将种。若有机会，将他带到武威。
两件事。一件是截粮，考验他的胆量和执行力；一件是找人，考验他的眼光和识人之能。
贾诩在测试他。
苏辰把信烧掉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截粮的方案他已经想好——利用功曹书佐的身份伪造一份北地郡府存粮盘点令，以盘点为由将三百石军粮暂时扣押在郡仓中，等迁都混乱一起，再由赵虎和周仓趁夜转运出城。
至于第二件事——那个庞姓少年，苏辰在看到信的那一刻，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庞德。字令明。南安郡狟道人。
历史上，此人先随马腾征战，后归曹操，以勇猛著称。建安二十四年樊城之战，庞德抬棺战关羽，箭射关羽额头，威震华夏。兵败被擒后宁死不降，被关羽斩首。
一个宁死不屈的猛将。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什长，在马腾的边军里被上官欺压，前途未卜。
贾诩这个人……苏辰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到底是顺手帮我，还是故意把一颗棋子塞到我手里？
两者皆有可能。贾诩做事从不只有一层目的。
但无论如何，庞德这个人，他一定要拿到手。
二
四月初三。迁都令正式传达到凉州各郡。
消息是随着一队快马从长安方向奔来的——骑士们一路换马不换人，从长安到北地郡八百里，跑了不到两天。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一纸诏令，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太师有令：天子迁都长安！各郡各县即日起征调粮草、车马、民夫，限十日内向长安方向集结！延误者斩！
北地郡太守接到命令后脸都白了。
这位太守姓杨，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官僚，在北地郡做了七年太守，靠的不是能力而是不惹事。董卓入京后，他第一个上表效忠，从此安安稳稳做他的太平官。但迁都这种事——他完全没有准备。
粮草从哪来？车马从哪来？民夫从哪来？杨太守在府衙中急得团团转，北地郡才多少人口！前两年又遭了旱灾，仓里的存粮连本郡过冬都不够，怎么往长安运？
底下的官吏们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主意。
苏辰站在功曹府的角落里，安静地听着这场混乱的会议。他的手里捏着一份盘点清单——三天前他就已经把郡仓的实际存粮摸了个底朝天。
北地郡仓中实际存粮约五千四百石。账面上报的是七千二百石。差额近两千石，全被太守和粮官们中饱私囊了。
如果按长安的命令，需要征调三千石南运。但实际存粮只有五千四百石，扣掉三千石就只剩两千四百石——北地郡十几万百姓下半年就得饿死。
杨太守当然不敢把实情报上去。他的办法是：继续按账面数字操作，征调三千石——实际只发一千八百石左右的粮，路上报个途中损耗就糊弄过去了。反正迁都这么乱，谁会来查一个偏远小郡的粮草账？
这正是苏辰等待的机会。
当天下午，他以功曹书佐的身份向杨太守呈上了一份文书——北地郡府存粮盘点令，建议在征调粮草之前先做一次全面盘点，以免账实不符导致运粮途中出差错。
杨太守看了一眼文书，眉头皱了皱。
盘点？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一盘点，他贪墨的那两千石就藏不住了。
但苏辰早就料到他会犹豫，接着说了一句话：太守，下官听闻长安方面派了督粮使沿途查验各郡粮草数目。若不提前盘点理清账目，万一督粮使到了发现账实不符……
他没有说完。但杨太守的脸色已经变了。
盘点！立刻盘点！杨太守一拍桌子，苏书佐，此事交给你——务必在两日内理清账目！
苏辰躬身领命，心中波澜不惊。
杨太守不知道的是，根本没有什么督粮使。苏辰编的。但在迁都的恐慌气氛下，任何关于上面要查的消息都会被无条件相信。人在恐惧中是没有判断力的。
拿到盘点权，就拿到了操控粮仓的钥匙。
接下来的两天，苏辰以盘点为名进驻郡仓。他让陈四以协助盘点的身份混入仓库，摸清了守卫的换班时间和仓库的布局。同时让赵虎和周仓准备了六辆牛车，藏在城外五里处的一个废弃驿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