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点结果他写了两份。
一份是呈给杨太守的——账面七千二百石,实存五千四百石,差额系历年正常损耗及鼠患所致。这份报告替杨太守把贪墨的窟窿遮掩了七八分,杨太守看了感激涕零,连声说苏书佐办事牢靠。
另一份是他自己留的——精确到每间仓房的存粮数目、品种、保存状况。这份才是真的。
四月初五深夜。
月黑风高。郡仓守卫换班的间隙——陈四提前用一壶掺了安神散的酒慰劳了当值的两个仓兵——苏辰带着赵虎和周仓动手了。
三百石粮食,分装在六辆牛车上。周仓一个人就扛了四十多袋,每袋六十斤,脸不红气不喘,赵虎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这厮是人还是牛?赵虎低声嘟囔。
别废话,快搬。苏辰压着声音催促。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六辆牛车趁夜色出了北城门——苏辰提前用功曹府的通行令开了城门,理由是紧急转运军需物资至前线。守门的校尉看了一眼通行令上的官印,又看了看车上盖着麻布的鼓鼓囊囊的袋子,没有多问。
牛车消失在通往武威方向的夜色中。
苏辰站在城门口,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长出一口气。
第一件事,成了。
三
与此同时,八百里外的洛阳城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四月初三,董卓下令迁都。
命令传达的方式极其简单粗暴——西凉铁骑冲入皇宫,将天子刘协从龙榻上拖起来塞进马车。百官来不及穿戴整齐就被驱赶出府,像牲口一样被赶上了西行的道路。
走!都给老子走!
西凉兵的刀鞘砸在大臣们的背上,砸在宫女太监的头上,砸在任何敢于停下脚步的人身上。少府卿樊陵因为年迈走得太慢,被一个西凉骑兵从马上一鞭抽翻在地,当场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洛阳城内,火起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董卓下令焚毁洛阳宫室、官邸、府库——不留一砖一瓦给关东群贼!
火从南宫烧起,蔓延到北宫,再烧到太仓、武库、东西两市。近两百年的东汉国都——二十四街九十六巷、人口逾百万的天下第一大城——在一天之内变成了一座火海。
火光冲天,百里可见。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队伍在蠕动。数十万百姓被西凉兵驱赶着向西行进。老人走不动被推倒在路边,孩子在哭喊,妇人被掳掠,沿途的尸体像枯枝落叶一样散落在道路两旁。
这不是迁都。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屠杀。
而在这场浩劫中,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火焰,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酸枣,联军大营里一片混乱。
董卓迁都了!
洛阳烧了!
消息传来时,袁绍正在帅帐中与几个谋士商议下一步行动。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说了一句话:
传令——各路兵马按兵不动,等候进一步消息。
按兵不动。十八路诸侯联军面对董卓最虚弱的时刻,选择了按兵不动。
曹操在帅帐外听到这个命令时,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百残兵——荥阳一败已经让他失去了独自行动的资本。但他的眼神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一个月前,他的眼中有理想。
现在,他的眼中只有冰冷的计算。
子孝。曹操转向身边的曹仁,声音很低,传信回陈留,让族中散尽家财,招募兵勇。越多越好。
主公……曹仁犹豫了一下,族中存银恐怕也不过——
不够就借。曹操打断他,找卫兹。他欠我们曹家三代人情,这个时候该还了。
曹仁看着曹操的眼神,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从荥阳那个血色黄昏起,自己跟随的这个人已经变了。变得更冷,更硬,也更危险。
而在联军的另一个角落,刘备正在收拾行囊。
大哥,我们要走了?张飞啃着一块干饼,含糊不清地问。
嗯。刘备把一卷地图仔细卷好,塞进包袱里,回公孙伯圭那里。
又回去给人当跟班?张飞的脸色不太好看,虎牢关上咱们三兄弟把吕布都打跑了,这帮诸侯还是拿咱们当狗使——
翼德。关羽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低沉而平稳,大哥自有计较。
刘备系好包袱,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联军大营的方向——那些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但旗帜下面的人心已经散了。
三弟,你记住一件事。刘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我们现在没有地盘,没有兵马,没有粮草。虎牢关一战让天下人知道了我们的名字,但名字不能当饭吃。我们需要的不是名声,是根基。
回到公孙瓒那里,不是去当跟班。是去借力。
张飞不说话了。他虽然莽,但不傻。大哥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说明他已经想了很久。
关羽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提着青龙偃月刀——自从虎牢关一战后,他就把这柄刀随身带着,从不离手。
大哥,公孙伯圭已经拔营了。我们若要走,就是现在。
刘备点点头,大步走出帐外。
春风烈烈,吹起他破旧的衣袍。三十岁的刘玄德,一无所有,但目光坚定。
身后,关羽和张飞一左一右跟上。
三个人,三匹马,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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