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月初七。苏辰带着周仓和陈四,踏上了西行之路。
赵虎和马六先行一步,负责押送粮车。按照计划,他们走小路绕过陇山,直奔武威。苏辰这一路则走官道——他需要保持功曹书佐的身份直到最后一刻,因为迁都命令下达后,所有官吏都需要向各自上级报到。他如果突然消失,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苏书佐,前面就是安定郡了。陈四骑在一匹瘦马上,用拐杖指了指前方起伏的丘陵,过了安定再往西走两百里,就是武威地界。
苏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官道两旁的景象。
到处都是人。
流民、溃兵、被驱赶西迁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涌向西方。有些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几袋救命的口粮;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脚和一个空荡荡的眼神。
路边不时可以看到倒毙的尸体。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没有人停下来收殓他们。
周仓走在苏辰身后,脸色铁青。这个身高八尺的汉子虽然粗豪,但并非铁石心肠。他出身屯田兵,自己就是从最底层爬过来的,看到这些场景,胸中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帮狗官……周仓的声音像在咬牙切齿,把老百姓往死路上赶。
别出声。苏辰低声提醒,西凉兵的巡逻队就在前面。惹上麻烦我们谁也走不了。
周仓压住怒气,但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们混在流民队伍中缓慢西行。苏辰穿的是普通布衣——功曹书佐的官服早就塞进了包袱底层。在这种局面下,官身比平民更危险。凉州各郡的小吏们正被征调去给迁都队伍当苦力,谁都想找个人替自己扛活。苏辰不想被抓壮丁。
四月初九。安定郡临泾县外。
陈四的腿伤犯了。这个退伍斥候的右腿本就有旧疾,连日赶路让伤势加重,一瘸一拐的速度越来越慢。苏辰不得不放慢行程,在临泾县外的一个破败驿站里歇脚。
驿站已经被流民占满了。院子里、走廊上、甚至马厩里都躺着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苏辰找了一个角落安顿下来,让周仓去找点水,自己则拿出一卷竹简开始整理信息。
他需要确认庞德的位置。
根据贾诩信中的描述,庞德是南安郡狟道县人,在马腾的边军中任什长。而马腾的部队目前驻扎在陇西一带——正好在从安定去武威的路线附近。
问题是,马腾有兵数万,从中找一个什长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苏辰有一个优势——他知道庞德的名字和籍贯。在这个年代,名字和籍贯就是最好的定位系统。只要找到南安郡籍的凉州兵,顺藤摸瓜就能摸到庞德。
陈四。苏辰叫来自己的斥候头子,你在凉州军中的旧识里,有没有在马腾部下当差的?
陈四想了想:有。我当年在金城当斥候的时候,认识一个叫刘三的,后来投了马腾,在他帐下做火头军。
能联系上吗?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金城离这里也不算太远。陈四的眼珠转了转,苏书佐,你要找人?
嗯。一个南安郡的什长,姓庞,年轻人。
陈四没有多问。跟了苏辰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书佐总是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精准的情报需求。
我想想办法。陈四说。
就在这时,驿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马蹄声,很多匹马。紧接着是粗暴的吆喝:
都他娘的让开!挡路者斩!
苏辰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示意周仓和陈四不要动,自己起身走到驿站的窗口往外看。
一队骑兵正沿着官道疾驰而过。约摸四五十骑,清一色的皮甲、弯刀、短弓——这是凉州边军的装束,但旗号不是董卓的,而是一面绣着马字的黑底赤旗。
马腾的人。
骑兵队伍的最后面,押着七八个被绳子串成一串的人。那些人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被拖在马后踉踉跄跄地跑着。有两个已经跑不动了,被拖在地上,身后留下两道血痕。
逃兵。陈四在苏辰身后低声说,马腾治军极严,逃兵抓回来是要斩首示众的。
苏辰的目光锁定了被押解的人群中的一个。
那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二三岁,身量极高——比周仓还高出半头。虽然浑身是伤、双手被缚,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死死盯着前面那个骑马的军官。
那不是逃兵的眼神。那是被冤枉者的眼神——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苏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年轻人的手腕上有厚厚的茧子,不是庄稼人干活磨出来的,是长年握兵器形成的。而他的步伐虽然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稳定的节奏上——这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才有的本能。
陈四。苏辰压低声音,那个最高的年轻人——看得出来是什么人吗?
陈四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阵:步法是练过的,手上有兵器茧,身上有旧伤……不是普通兵卒,至少是个伍长或什长。顿了顿,被当逃兵押解,但身上伤口不像逃跑时留下的——倒像是被人打的。
苏辰的心跳加速了。
南安郡。什长。姓庞。年轻人。被上官打压。
他不敢百分之百确认,但所有的特征都对上了。
周仓。苏辰转头看向那个铁塔般的汉子,你能拦住那队骑兵吗?
周仓一愣:拦住?怎么拦?
不是打。苏辰从包袱里掏出那份功曹书佐的官凭和北地郡太守的盘粮令——虽然他已经辞职了,但这些文书还没过期,我们用官面上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驿站。
五
前面的军爷,且慢!
苏辰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带着一股衙门里磨出来的官腔。这种语调在乱世中格外醒目——流民们说话像泥浆糊在嘴里,只有当过官的人才会把每个字都咬得这么清楚。
领头的骑兵军官勒住了马,回头打量苏辰。
这军官三十出头,国字脸,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腰间挎着的弯刀刀柄磨得锃亮——这不是摆设,是经常拔出来砍人的。
什么人?军官的语气不耐烦。
苏辰拱手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将手中的官凭亮了出来:在下北地郡功曹书佐苏辰,奉太守之命押运公文往武威方向。途经此处,有一事想请教军爷。
军官瞄了一眼官凭上的印章。北地郡功曹府的印——虽然只是个末等小官,但好歹是正经衙门的人。迁都这当口,谁知道哪个小官背后站着什么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事?说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