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上。
吕布骑着赤兔马，走在迁都队伍的最前面。
身后是绵延数十里的西迁大军——天子的车驾、百官的队伍、数不清的百姓和辎重。尘土漫天，哭声震耳，整条官道就像一条正在缓慢蠕动的巨蛇。
吕布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没有人敢靠近他。
赤兔马的步伐很慢。不是因为累——以赤兔的脚力，日行千里都不在话下——而是因为吕布不想走快。
他在想事情。
虎牢关一战之后，他的世界变了。
那三个人——张飞的蛮力、关羽的刀法、刘备的冷静——像三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他可以对别人说以多欺少，可以对自己说赤兔马力竭，但他知道真相。
关羽那一刀——削在他肩甲上的那一刀——如果再偏两寸，就是他的脖子。
天下第一四个字从来是他的盔甲。有了这四个字，他可以无视丁原的平庸、董卓的羞辱、部下的恐惧。他是吕奉先，飞将军，没有人能在他面前站着说话。
但虎牢关把这层盔甲敲出了一道裂纹。虽然还没碎，但裂纹在扩大。每当他在深夜闭上眼，关羽那柄青龙偃月刀的寒光就会在眼前闪过。
而让他更不安的，是刘备。
那个武艺最弱的人，在战斗中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合理的冷静。他不是来拼命的——他是在观察。观察吕布的招式、弱点、习惯。吕布是武将，但他不是蠢人。他看得出来，刘备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敌人，而是在看猎物。
一个用两个绝世武将当武器的猎人。
此人……比关张更可怕。吕布在心中重复了这个判断。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直觉。武人的直觉。
现在，他又要替董卓卖命了。
护送迁都队伍。一路上要防备联军的追兵，要弹压沿途的流民暴动，要确保天子的车驾安全到达长安。这些活又脏又累，但董卓只信任他一个人。
奉先啊，董卓在出发前拍着他的肩膀，满脸堆笑，为父的安危，就全靠你了。
为父。
吕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丁原。上一个叫他义子的人。他亲手杀了丁原，把丁原的头颅献给了董卓，换来了一个义子的名分和赤兔马。
那时候他觉得值。
现在他不确定了。
董卓给了他什么？一个中郎将的官衔，一匹天下无双的宝马，和一屋子美姬。但除此之外呢？尊重？信任？真心？
都没有。
董卓看他的眼神和看一条忠犬没有区别——喂饱了就用，用完了就拴在门口。虎牢关之败后，董卓甚至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只是说了句无妨，关外鼠辈不足为惧，然后就继续饮酒作乐去了。
不足为惧？
吕布的手指在方天画戟的戟杆上慢慢收紧。
他在虎牢关差点死掉。差点。那个叫关羽的人的刀，距离他的命只有两寸。而董卓觉得这不足为惧。
赤兔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吕布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不是现在。
他还没有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了——
他不会永远当董卓的狗。
迁都队伍继续蠕动着向西。尘土遮天蔽日。吕布的背影孤独而巨大，像一座即将被风暴撕裂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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