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四月十五日。武威郡姑臧城。
苏辰一行人终于到了。
贾诩给的宅子在姑臧城西南角,靠近城墙根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前院、中院、后院,外加一个小马厩和一间柴房。院墙是黄土夯的,屋顶是灰瓦,看上去和周围的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
但苏辰走进去之后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后院有一口深井——不是普通的水井,井壁是青砖砌的,比一般的井深了至少一丈。井底有一个暗道入口,通往城墙外的一片荒地。这是贾诩留的退路——如果城中出了变故,可以从井下暗道逃出城。
这个人……苏辰站在井口,摇了摇头,连自己的安全屋都留了后门。
赵虎和马六已经先到了两天。三百石粮食整整齐齐地码在后院的地窖里——地窖也是现成的,显然这座宅子早就被贾诩布置过。
头儿!赵虎看到苏辰走进来,一脸兴奋,粮食全到了,一斤没少!
辛苦了。苏辰拍了拍赵虎的肩膀,然后环顾四周。
周仓正蹲在院子里啃饼。陈四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瘸腿上敷着草药。马六在马厩里喂马。
而庞德——
庞德站在前院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木棍,正在无声地练习招式。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这几天在路上,苏辰用从军营顺来的金疮药给他处理了伤口,又每天给他多分了一份干粮。庞德的恢复速度惊人——果然是天生的武将体质。
苏辰站在廊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庞德的练习。
木棍在庞德手中呼呼作响。他的招式不花哨,每一下都是直来直去的劈、挑、刺、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感。苏辰不懂武功,但他看得出来——这是从实战中磨出来的技法,没有半点花架子。
令明。苏辰叫他。
庞德收棍,转过身。何事?
来,坐下说话。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苏辰从包袱里取出一份手绘的地图铺开——那是他这几个月来根据记忆和收集的情报,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凉州地形图。
你在马腾军中待了多久?苏辰问。
三年。庞德的回答简短。
因为什么被诬为逃兵?
庞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的什长贪墨了军饷,我发现后去告发。结果那什长是屯长的小舅子。屯长不但没查,反而把我打了一顿关了起来,然后上报说我聚众哗变、意图逃营。
聚众哗变?你一个人?
他们说我煽动军心。庞德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在军中,得罪了上官,什么罪名都编得出来。
苏辰点了点头。这和贾诩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样——被上官打压。
你识字?苏辰又问。
庞德微微一怔:认得一些。家父是乡间塾师,幼时教过我。后来从军,军中无书可读,就渐渐生疏了。
苏辰心中又记下一笔。识字的武将——在这个年代,这种人是真正的稀缺资源。绝大多数武将目不识丁,能识文断字的武将往往能走得更远。
令明,我问你一个问题。苏辰的目光变得认真,你觉得当今天下,乱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庞德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不会太快。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真心想平乱。庞德的眼神冷了下来,诸侯们打着讨贼的旗号,干的却是争地盘的事。董卓是贼,但讨董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下大乱,是因为所有人都想当天下的主人,没有人愿意当天下的仆人。
苏辰看着他,心中暗暗震动。
这番话从一个二十二岁的什长嘴里说出来,不简单。
你说得对。苏辰慢慢说,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任何人。谁也不能依靠,只能靠自己。
他指了指地图上武威的位置:这里——就是我们的起点。三百石粮食,六个人,一座宅子。够了。
够什么?庞德问。
够我们活过接下来的两年。苏辰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两年之内,董卓会死,凉州会大乱,所有现在看起来牢不可破的秩序都会崩塌。到那时候——有粮的人就是王。
庞德审视着苏辰。他在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眼中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小吏的东西——那是一种对未来的确信,一种仿佛亲眼见过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董卓会死?庞德直截了当地问。
苏辰笑了笑:因为每一个走到这一步的暴君,最终都会死在身边人的手里。这不是预言——这是历史的规律。
庞德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我信你。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而且你的眼睛没有在骗人。
苏辰站起身,拍了拍庞德的肩膀。
欢迎加入。
九
当夜。苏辰独坐在后院的井台边,借着月光摊开了他的天下棋盘。
这是一张他从穿越第一天就开始绘制的大地图——不是精确的地理图,而是一张势力分布图。上面标注着所有他记得的、正在影响天下走向的人和事。
他拿起炭笔,开始更新。
**董卓阵营——**
迁都长安。表面上是躲避联军,实际上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笼子。长安虽然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失去了向外扩张的可能。董卓从此以后就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猛虎——看着威风,实际上已经被困住了。
吕布——虎牢关之败后内心出现裂痕。对董卓的不满在加剧。历史上,他会在两年内被王允说动,亲手杀掉董卓。这条时间线目前看来还在正轨上——但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苏辰不敢完全确定。
贾诩——这个人才是整个西北棋局中最不可预测的变量。他现在和苏辰是合作关系,但苏辰很清楚,贾诩永远只忠于自己。一旦苏辰失去利用价值,贾诩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