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
苏辰登门拜访何氏铁坊。
何氏铁坊在姑臧城北街,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铁渣和废料。叮叮当当的锤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炉火的热浪和铁水的焦糊味。
苏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裾,头戴一顶旧纶巾,看上去就是一个落魄的寒门文士。庞德跟在他身后,腰间挂着那把旧环首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找谁?一个满脸烟灰的学徒从铺子里探出头来。
在下苏辰,想见何当家的。
学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丝不屑:我家当家的忙着呢,你是——
就说是来谈生意的。苏辰微笑,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铁锭放在柜台上,这是见面礼。
学徒拿起铁锭掂了掂,脸色一变。这块铁锭的成色极好——是苏辰让赵虎从城外一个走私贩子手里花高价买来的西域镔铁。在河西走廊,镔铁比等重的银子还贵。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何峰亲自从后院走了出来。
何峰确如陈四情报所描述——身材粗壮,面膛黝黑,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手里还拿着一把锤子,显然刚从炉前下来。
你就是要谈生意的?何峰的目光先看了苏辰,又看了庞德,最后落在柜台上那块镔铁上,这铁……哪来的?
买的。苏辰坦然道,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的。一共买了三块,这是最小的一块。
何峰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拿起镔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脸上浮现出一种行家才有的表情——惊叹与贪婪的混合。
好铁。他说,上等镔铁。用这种铁打出来的刀,能削铁如泥。但是——他把铁锭放下,语气变得警惕,你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怎么会有西域镔铁?
苏辰没有直接回答。他环顾了一下铺子,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刀剑,不紧不慢地说:
何当家,我听说张氏商行最近压了你们的铁器收购价?把环首刀从八百钱压到五百钱一把,镰刀从三百钱压到一百八十钱?
何峰的脸色一沉。
苏辰继续说:我还听说,张家之所以敢压价,是因为他们从陇西那边找到了一家新的铁匠铺供货。虽然那家的质量不如何氏铁坊,但胜在便宜。张恭的意思很明白——你何峰不降价,他就换供货商。
何峰把锤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柜台上的铁锭跳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想做生意的人。苏辰的语气平静如水,而且我恰好能解决你的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他昨天花了一个晚上写的方案。
何当家,请看。
何峰接过纸,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但能看懂数字。
苏辰在旁边解释:很简单。你不需要再把铁器卖给张家。你把铁器卖给我。我按张家压价之前的原价收——环首刀八百钱,镰刀三百钱。而且我不压账期,现钱现货。
何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拿什么收?你有那么多钱?
我没有那么多钱。但我有粮食。苏辰说,五十石粮食,按市价折算,够买你铺子里现在所有的存货,还有余。
何峰沉默了。
在这个乱世,粮食比钱好使。钱是铜的,会贬值;粮食是吃的,永远有用。
但这不是全部。苏辰话锋一转,我不只是要买你的铁器。我要和你合作。
他指了指那块镔铁。
我能搞到西域镔铁——不多,但持续稳定。你用这种铁打出来的刀剑,品质远超普通铁器。我负责销售——不卖给张家,直接卖给需要好兵刃的人。军官、豪族、镖师、武将……这些人不在乎价钱,只在乎质量。一把镔铁刀,至少能卖三千钱。成本呢?镔铁加工费,撑死一千五百钱。利润对半分。
何峰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他是铁匠,一辈子都在和铁打交道。他太清楚镔铁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每个铁匠做梦都想得到的材料。用镔铁打出来的兵刃,锋利程度和耐久度都是普通铁器的三到五倍。但镔铁的来源全在西域,河西走廊断断续续的商路让这种材料比黄金还稀缺。
你能稳定供货?何峰压低了声音。
每月至少两块。苏辰伸出两根手指,我有渠道。
他当然没有渠道——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知道康氏驼队和西域之间的贸易线还在运转。只要他能和康达搭上线,镔铁的供应不成问题。
何峰盯着苏辰看了很久。
你叫苏辰?
是。
在武威有根基吗?
没有。刚来。
何峰冷笑了一声:一个刚来的外地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跑来和我谈合作?你知不知道张恭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对付你?
我知道。苏辰微微一笑,所以我才来找你——而不是找张恭。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何当家不必急着答复。这块镔铁留给你——算是我的诚意。你先试着打一把刀。如果满意,三天后我再来。
说完,苏辰带着庞德转身离开。
走出铁坊后,庞德低声问:他会答应?
苏辰望着街面上稀疏的行人,嘴角微扬。
他已经答应了。他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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